墓地的出口和入口,虽说是分处两地,其实相隔也不算远。
程何期刚祭拜完母亲,正要离开——
孑然一身地来去,缩着脖子在羽绒帽里,尽可能地避开瑟瑟寒风,不经意中的一个抬眸,恍惚又瞥见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楚昊洋则要祭拜陈母,才刚进来——
捧着花束带着冠军,目不斜视走在高低不平的石子小路上,丝毫不在意一路下来脚上这双明光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会就此报废。
隔着中间一排排墓碑和青松槐树,一个来,一个走,在不远不近的平行线上交汇,又相错。
两人的又一次相遇,便在这一个不知道、一个刻意无视中,再一次“擦肩”而过。
离开的迈着不变的步伐频率继续离开,过来的踏着沉重稳健的步伐继续前进。
双方均不疾不徐地、在这凛冽的寒冬里,各自走向各自的前方。没人停顿驻足,哪怕一分一秒。
眼见第三次的重逢即将再度错肩,静谧沉肃的墓地里却倏然响起犬吠声。
竟是人没有停,冠军却在错身时突然停步,回头朝另一边看去。
程何期脚下微微一顿,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响亮而空旷有力的叫声来自谁,却没回头。他只是停了一下,便闭了闭眼,就狠狠心继续往前走,没一会身影便被成排的松树隔挡了。
冠军歪了歪头,一双黑溜溜水润润的小眼睛瞧着四周,鼻子微微耸动。似乎察觉到那抹似熟悉又似陌生的气息渐渐远离,它疑惑地又歪了歪脑袋,哼哧着吐出一口白雾,有些不安地又叫了一声,惊起一片麻雀乱飞。
楚昊洋回首呵斥了一句冠军让它安静,不知道一向乖巧从不乱叫的大狗怎么突然不乖起来。
被训斥了的大狗呜咽一声,抬眼瞧了瞧主人,又回头望望对面已然空无一人的墓园,迟疑不定。
楚昊洋已经继续往前而去,走了几步见冠军没跟上来,头也没回地招呼了声:“来。”
冠军在原地踏了几步,继续犹疑不决,一会望望后面,一会看看前方,呜哩呜哩地陷入两难境地。
楚昊洋又走了一小段,停下脚步回头低斥了句:“还不跟上!”
以前每次到这里,冠军总是很沉默,寸步不离他,似乎也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从不会吵闹。他不知道冠军到底还记不记得当初它跳进去想陪阿杞的事,也许是记得的。有两次他就一个转身的功夫,便不见了狗影,急得他几乎跑遍了整个陈家村,结果是在阿杞那边找到的。
那时,大狗缩成小小一团,脑袋和一对前肢搁在土包上,形单影只,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远远望去,甚至令他一度以为它也没了呼吸,心跳一刹那间差点停摆。屏息慢慢靠近才发现肚腹是在微微起伏着的,松了口气的同时,大狗那副不会说却实实在在的伤心难过模样,看得他心口又是一阵纠疼。是同命相怜的凄楚。
忍不住蹲下去抚摸它的大头,告诉冠军它的大爸爸其实已经不在这里了,一直就在他们身边,可大狗不听。它一旦倔起来,认准了就十匹马也拉不回来,哪怕是二主人的话也不搭理。某些时候,它只想要它的大爸爸。它真正的主人。
而它曾追着送完陈河杞的最后一程,哪怕它当时可能并不明白那天一系列举动的意义。但它的确亲身感受到最后大爸爸的味道,是被埋入了这土里。
也许它还以为就跟它喜欢把香喷喷的牛腿骨刨个坑埋了藏起来一样,大爸爸也是被藏到了土地。也许它还等着有一天能再把大爸爸从土里挖出来,然后又会摸它头呼唤它跟它一起玩;就像它过段时间会把牛骨重新刨出来宝贝地抱住啃一样。
那会冠军难得不肯听话,无奈楚昊洋只能坐在地上陪着它一起,从天色大亮到漆黑一片。到最后,也说不清究竟是谁在陪谁,一人一狗一座坟,伴着墨色天幕的闪烁群星,默默无语。
而在那个人离开后,一人一狗那样的相互陪伴和依偎,早已贯穿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在那样静谧的时分,他或许只是什么都没想地发呆,又或许会远远近近地想起很多。
就好比不久前,他加班到夜间八点多,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些出来,不过是在公司门口站了两三分钟等司机赶过来,就有无数人过来要给楚董撑伞。
望着罕见的冬雷之雨,他神色冷淡地一一拒绝了所有人,直到再没人敢上前。看着眼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脑海里想起的却是另一幕似曾相识的场景。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冻得瑟瑟发抖站了许久,都无人问津,更无人停留哪怕一秒,他这么大个人杵在柱子边就像个透明人。只除了一个人。
楚昊洋知道,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人了——能在寒冷的冬雨之夜,给他带来温暖的人。
而他,也不需要别人。
可他还不晓得,的的确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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