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末，西德，斯图加特。

当顾建业走出那间由大使馆官员为他安排的出租公寓时，一股夹杂着工业废气的冰冷空气，瞬间灌入了他的肺里，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里的天空，是铅灰色的。莱茵河的河水，在冬日的寒风中，也呈现出一种深沉而冰冷的墨绿色。街道两旁是线条硬朗的包豪斯式建筑，虽然整洁，却透着一种令人感到压抑的秩序感。

这里是一个远比他想象中，要更加艰难和排外的世界。

苏家和国家的力量，虽然能为他办妥所有官方的手续，为他提供一个合法的身份和基本的物质保障。

但他们却无法为他扫清那些来自这个陌生国度最深层次的偏见与壁垒。

顾建业抵达德国的第一个星期就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拿着由陈望道教授亲笔撰写的推荐信，以及一份由他自己整理的关于“红旗沟模式”的德文版介绍资料去拜访斯图加特大学最著名的几位结构工程学和精密机械学的教授。他原以为，凭借着自己那超越时代的技术理念，足以敲开这些世界顶级学术殿堂的大门。

然而，他得到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礼貌而冰冷的拒绝。

“哦，来自红色中国的年轻人？很有趣的尝试。”一位头发花白，在德国结构力学界享有泰山北斗地位的老教授，只是粗略地翻了翻他的资料，便将其放到了一边，脸上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傲慢，“你们的这种乡土实践，很有民族特色。但是，恕我直言，它与我们正在研究的现代工程学，恐怕不是一个维度的话题。”

“顾先生，您的热情我们很钦佩。”另一位机械学院的系主任，则更加直接，“但是，我们学院的实验室，只对我们的正式注册学生和有合作项目的伙伴开放。我们目前并没有与华夏国方面进行学术交流的计划。”

他们甚至都没有兴趣去深入了解他图纸上那些精妙的设计。

他们只是凭借着一种根深蒂固，来自第一世界的优越感，就先入为主地给他和他的国家贴上了一个“落后”、“原始”、“不入流”的标签。

在他们眼中，一个来自贫穷封闭的中国年轻人，能懂什么真正的“科学”？

顾建业一次又一次的尝到了“闭门羹”的滋味。他不仅在学术圈，四处碰壁。在工业界，他遇到的阻力更大。

他试图去参观那些世界闻名的，代表着德国工业最高水平的精密机械制造厂，比如博世，比如西门子……

但无一例外，都被以“涉及商业机密”为由，拒之门外。

他就像一个透明人，行走在这座工业巨人的城市里。他能看到橱窗里那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的机器，却永远也无法触及它们真正的核心。

而语言是另一座巨大的山。他虽然在国内，恶补过一段时间的德语。但当他真正置身于这个环境时，才发现自己那点“哑巴德语”，在面对那些语速极快、充满了各种专业术语和地方口音的德国人时，根本捉襟见肘。

他甚至，在租房、购物这些最基本的生活小事上，都因为语言不通，而闹出过不少笑话，遭遇过不少白眼。

巨大的挫败感和孤独感，如同莱茵河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将他紧紧地包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个弱国的国民，在强势的西方文明面前，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某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顾建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那间没有暖气的出租公寓。

他一天只吃了一顿饭——两个最便宜的黑面包。

他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城市，心中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强大信念，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摇。

自己真的能行吗？在这样一种几乎是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环境里，自己真的能学到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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