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鸣的目光,刀锋般锐利,缓缓刮过阿丙低垂的脸庞。那自称李记琴行少东家的盲人,枯瘦的手指正轻轻抚过琴弦,发出细微的嗡鸣,在破庙死寂的空气里,像一缕游丝般微弱。
庙外,风撕扯着破败的门板,嘎吱嘎吱的呻吟与远处模糊的竹林涛声搅在一起,更添了几分不安。高鸣深吸一口气,他不能信,在这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焦土上,任何一份来历不明的解释,都可能包裹着致命的毒刺。
他对着陈启明使了个眼色,便朝门外走去。刚到门口,他直接下了命令:“从现在开始,你多了一个任务。”
“什么任何?”
“多留意着点老瞎倌。他说的话,一个字也别尽信。他但凡有什么异动,哪怕只是多咳嗽两声,立刻报我。”
陈启明一愣,眼睛下意识地朝门内的阿丙身上瞟去。那盲人依旧安静地抱着他的胡琴,像一截枯朽的树桩,仿佛刚才那番牵扯到团长和上校的惊心动魄的剖白,只是众人疲累过度生出的幻觉。陈启明心头莫名地一紧,喉咙有些发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高副官。”
他终究没再多问,只是转身向破庙走去,默默挪到靠近阿丙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破佛像身边坐下,视线牢牢钉在阿丙佝偻的背影上。
夜,沉甸甸地压下来,如同冰冷的铁幕笼罩着这座废弃的庙宇。
几个年长的士兵早已鼾声如雷,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几个倚墙而坐的士兵也垂着头,陷入昏睡,只有角落里一个腿上缠着脏污绷带的年轻士兵,在睡梦中痛苦地蹙着眉,发出断断续续、压抑的呻吟。
陈启明眼皮沉重如坠铅块,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挣扎。
就在他几乎要沉入黑暗时,一阵极轻、极柔的弦音,如初春解冻的第一缕溪水,悄然流淌开来。陈启明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他循声望去,只见阿丙不知何时已盘膝坐直,胡琴稳稳地搁在腿上。他侧着头,枯瘦的手指在弦上轻轻滑动、揉捻,没有弓,只有指腹与弦摩擦出的细碎乐音,不成调,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韵律。
那乐音丝丝缕缕,飘向角落。奇迹般的,那年轻伤兵紧锁的眉头竟慢慢舒展了些许,喉间痛苦的呻吟也渐渐低弱下去,最终被相对平稳的呼吸取代。
陈启明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弥漫开来。他紧紧盯着阿丙,那盲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琴音是他睡梦中无意识的一个肌肉记忆动作。
“妈的!”一个士兵猛地翻了个身,低低咒骂了一句。
他睡的地方离门口不远,一股贼风正从门板的破洞里钻进来,恰好灌进他的后颈。他烦躁地裹紧了单薄的军衣。
几乎是骂声落下的同时,陈启明眼角的余光瞥见阿丙的身子极其轻微地朝远离门口的方向挪动了一小寸。他的动作自然得如同被风吹动,但陈启明的心却骤然一跳——这瞎子,怎么知道门口的风吹到了他们的兄弟?他难道真能“听”到风的具体流向?
陈启明屏住呼吸,更加专注地观察。只见阿丙摸索着,拿起放在脚边的一个破旧军用水壶——那是之前一个士兵看他没水喝,随手塞给他的。阿丙并没有喝水,而是将水壶轻轻放在了他和门口冷风之间。那小小的水壶,正好挡在了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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