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延舟缓缓睁开眼,看着老赵那被昏暗光线吞噬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新换上的、依旧隐隐作痛的绷带。老赵语重心长的告诫,像几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死水般的心湖,激不起太多剧烈的波澜,却留下了一圈圈沉郁而冰冷的涟漪,缓缓扩散。这幽深、嘈杂、如同巨大钢铁坟墓的洞库,其下涌动的暗流,似乎比他初到时想象的,还要复杂、冰冷得多。他重新闭上眼睛,将身体更深地蜷缩进冰冷的弹药箱角落,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和左肩持续不断的钝痛,去淹没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神经衰弱的噪音,以及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如同磐石般的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洞库的永恒轰鸣中失去了意义。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如同利刃般猛地撕裂了这片角落暂时的、脆弱的“宁静”。
“让开!快让开!老赵!老赵在哪儿?!快找老赵——!”一个带着哭腔、因极度惊恐而变调的年轻嘶喊声,如同丧钟般骤然响起!
陈延舟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只见两个浑身沾满泥水、脸上带着新鲜擦伤和巨大惊恐的年轻技术员,正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被架着的人穿着沾满油泥的工装,腹部被一大片迅速蔓延开的、刺目的暗红色血渍完全浸透,那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粘稠、不祥。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完全失去了支撑力,沉重地向下滑坠。那张沾满泥污和血点的脸,惨白得如同刷了石灰,双眼紧闭,正是刚刚离开不久的老赵!
“怎么回事?!老天爷!”旁边几个正在休息、啃着冰冷窝头的工人惊得跳了起来,手里的干粮掉在地上。
“塌……塌方了!三号……三号装配坑道……临时支撑……突然……突然就塌了!”一个技术员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老赵……老赵他……他为了把刚来的小刘推出来……自己……自己慢了一步……被……被落下来的横梁……砸中了肚子……”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
众人七手八脚,手忙脚乱地将老赵小心地抬放下来,平铺在陈延舟旁边一块相对平整些的帆布上。老赵的身体痛苦地、无意识地蜷缩着,双手却如同痉挛般死死捂住血肉模糊的腹部,指缝间不断有暗红的、带着泡沫的血液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粗糙的帆布,形成一滩不断扩大、触目惊心的深色印记。他浑浊的眼睛吃力地睁开一条缝隙,眼神涣散失焦,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嘴唇微弱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艰难的气流声,却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
“老赵!撑住!撑住啊!药箱!快拿老赵的药箱来!”有人带着哭腔嘶喊着,声音在巨大的噪音中显得那么微弱。
混乱中,陈延舟咬着牙,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弹药箱,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挣扎着坐起身。他摸索着,迅速解下自己肩上那条还算干净的备用绷带,试图去用力按压老赵腹部那可怕的开放性伤口,希望能减缓那汹涌的出血。触手处一片温热粘腻,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滑腻感。老赵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仿佛被电流击中!他那涣散的目光似乎被这剧痛刺激得凝聚了极其短暂的一瞬,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最终,竟落在了近在咫尺、满手是血的陈延舟脸上。
“陈……陈工……”老赵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伴随着“嗬嗬”的漏气声,“……图纸……第三库房……最……最里面……铁……铁盒……”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巨大的痛苦和液体翻涌的咕噜声,“……数据……错了……在……在……”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如同信号不良的电波,充满了急迫和未尽的惊恐。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极度困难,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即将爆裂的破旧风箱。他那只沾满自己血污的手,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抬起一点点,枯瘦的手指弯曲着,似乎想指向洞库深处某个黑暗的方向,又似乎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眼前这个或许能理解他遗言的人。
“……在……在……”他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重复着这个字,声音却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剪刀剪断。瞳孔猛地放大,那最后一点微弱挣扎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倏然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那只抬起的手,失去了所有力量,无力地、沉重地垂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浸满他鲜血的帆布上,发出轻微却令人心胆俱裂的闷响。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冻结了。周围所有的噪音——机床的嘶鸣、锻锤的轰鸣、人们的惊呼哭喊——都瞬间被推到了遥远的背景之外,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老赵那张凝固着巨大痛苦、深不见底的不甘和一丝急迫未竟警告的脸,无比清晰、无比深刻地烙印在陈延舟的视网膜上,烙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那断断续续、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字眼,每一个音节都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死神的冰冷气息,狠狠地、反复地烫在陈延舟那一片死寂的心湖上!平静被彻底粉碎,滔天的、带着血腥味的巨浪轰然掀起!
洞库深处,技术处主任办公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开,撞在后面的铁皮文件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李主任如同一头发怒的、伤痕累累的老狮,冲了进来。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太久、再也无法遏制的怒火,那火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穿。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薄薄的纸,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凸起。那纸上是触目惊心的生产进度报告,用刺眼的、如同鲜血般的红油墨,盖着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延误”印章,像一道耻辱的烙印。
办公桌后面,周少校正翘着二郎腿,后背舒适地靠在唯一一张带软垫的椅子上。他左手端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那浓郁的、与洞库污浊空气格格不入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右手则拿着一把精致小巧的银质指甲锉,正悠闲地、一丝不苟地修剪着自己保养得宜的指甲。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和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欣赏一出滑稽戏。
“周主任!”李主任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将那份报告“啪”地一声,如同甩出一记耳光般,重重地拍在周少校面前的桌子上!力道之大,震得那杯昂贵的咖啡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深褐色的液体险些溅出来。“你看看!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这个月的汇总数据!炮管成品率!不到三成!废品率创了开洞以来的新高!为什么?!为什么我连续打了三次报告!白纸黑字,用测试数据说话!要求立刻、马上更换那批根本不合格的合金钢锭供货商!为什么就是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还有!”李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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