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寅时三刻。
猗顿堡内院的烛火又燃了一夜。范蠡靠在床头,额上覆着的湿布巾已换了五次,高热却始终不退。郎中把过脉,眉头紧锁,说这是“金创痨”最凶险的阶段,若天亮前热还不退,恐怕……
西施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却强忍着不再流泪。她握着范蠡滚烫的手,一遍遍用温水为他擦拭手臂、脖颈。李婆婆抱着范平在外间,孩子似乎感应到父亲的危难,今夜格外不安,哭闹了几次。
“少伯,撑住。”西施低声喃喃,“为了我,为了平儿,你一定要撑住。”
床上的范蠡意识模糊,时而低声呓语,时而陷入昏沉。他仿佛又回到了太湖逃亡的那夜,风雨交加,船在浪中颠簸。文种站在船头,回头对他笑:“少伯,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然后纵身跃入波涛……
“文种……文种兄……”他喃喃道。
西施心中一痛。她知道,范蠡对文种的死始终耿耿于怀。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也是他心中最深的刺。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姜禾端着一碗新煎的药进来,见范蠡仍昏迷不醒,脸色更加凝重。
“大夫还没醒?”她低声问。
西施摇头,接过药碗,小心地试了试温度:“郎中怎么说?”
“说……要看天命。”姜禾声音哽咽,“但大夫吉人天相,一定会挺过来的。”
西施不再说话,用小勺舀起药,轻轻撬开范蠡的嘴唇,一点点喂进去。药汁沿着嘴角流出,她急忙用布巾擦拭,继续喂。一碗药喂了半刻钟,总算喂下去大半。
“外面情况如何?”西施问。
姜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昨夜水门一战,我们‘损失’了五十余人,水门闸口受损的消息已经传开。今晨有商户开始举家离城,守军中也有逃兵出现。白先生和海狼正在安抚,但……”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陶邑的人心,开始散了。
西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少伯醒来前,陶邑不能乱。姜姐姐,拜托你们了。”
“放心。”姜禾握住她的手,“我们在,陶邑就在。”
卯时,陶邑水门。
晨雾笼罩江面,昨夜战斗的痕迹还未完全清理。破损的战船残骸搁浅在岸边,江水上漂浮着零星的箭矢、断桨,还有暗红的血渍。海狼站在城头,望着江面,脸色阴沉。
“将军,清点完毕。”一个百夫长上前禀报,“昨夜楚军折损约两百人,我军‘阵亡’五十三人,伤三十七人。水门闸口左侧绞盘损坏,已派人抢修,今日午前可修复。”
海狼点头:“阵亡将士的抚恤,按三倍发放。伤者妥善医治。”
“是。”百夫长迟疑了一下,“将军,今晨又有十七人逃了,都是新兵。要不要……”
“不必追。”海狼摆手,“想走的,留不住。传令下去,凡愿留下守城的,军饷加倍。凡临阵脱逃者,格杀勿论。”
他转身望向城内。晨雾中的陶邑街市,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几家商户大门紧闭,门上贴着“歇业”的字条。更远处,有百姓背着行囊,拖家带口往城门方向去。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海狼心中涌起无力感。他跟随范蠡五年,从琅琊盐岛到陶邑建城,见过太多风浪。可这一次,大夫重伤不起,强敌压境,内患未除……陶邑真的能撑过去吗?
正思忖间,白先生匆匆登上城楼,手中拿着一卷帛书。
“海狼将军,刚收到的飞鸽传书。”他将帛书递过去,“齐国那边有动静了。”
海狼接过细看。信是田穰的亲笔,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齐国已派使者前往楚国交涉,要求楚国退兵。同时,齐国已调集两千兵马,驻守齐楚边境,“以防不测”。但信中只字未提直接支援陶邑之事。
“两千兵马……驻守边境?”海狼冷笑,“这是做样子给谁看?真要支援,就该派兵来陶邑!”
白先生叹气:“田穰老奸巨猾,既想拿我们的好处,又不想真与楚国开战。这两千兵马,更多是威慑,让熊胜有所顾忌罢了。”
“那陶邑怎么办?靠这两千远在边境的兵马?”
“靠我们自己。”白先生望向江面,“大夫早就料到田穰不会真心相助。所以我们的计划,从来不是指望齐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昨夜大夫虽昏迷,但事前已有安排。你可知,为何要放走屈平?”
海狼摇头。这也是他困惑之处。那燕国谋士搅乱陶邑局势,昨夜又欲放火劫人,按律当斩。可范蠡却放了他,还说“欠陶邑一条命”。
“因为屈平是颗好棋子。”白先生眼中闪过深意,“他在燕国、楚国都有关系,又是屈家后人,对楚王有深仇。放他走,他必会去找熊胜。而熊胜……最怕的就是内乱。”
海狼恍然大悟:“你是说,屈平会去挑拨熊胜与楚王的关系?”
“不止。”白先生道,“屈平手中必有我们不知道的情报。他去见熊胜,无论说什么,都会让熊胜疑神疑鬼。而疑心,是领军者的大忌。”
两人正说着,江面忽然传来号角声!沉闷悠长,穿透晨雾。
海狼脸色一变:“楚军主力到了!”
只见江面远方,雾霭之中,帆影幢幢,如一片移动的森林。战船大大小小,足有百艘之多,船头楚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最前方是一艘三层楼船,高耸如塔,那是主将的座舰。
熊胜的水师,提前一天到了。
“传令!全军戒备!”海狼厉声下令。
城头警钟长鸣。守军纷纷就位,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准备就绪。可海狼心中清楚,以陶邑现有的兵力,若楚军全力强攻,最多撑三日。
三日……大夫能醒吗?
辰时,楚军楼船。
熊胜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陶邑的轮廓,眼中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他年约三十,身形魁梧,甲胄鲜明,腰间佩一柄镶宝石的长剑,那是楚王亲赐的“镇楚剑”。
“将军,先锋屠岸回来了。”亲兵来报。
“让他上来。”
屠岸浑身湿透,肩上中了一箭,草草包扎着,跪在甲板上:“末将无能,昨夜中了埋伏,折损两百弟兄,十艘快船尽毁……”
熊胜脸色一沉,却没有发怒,只淡淡道:“起来吧。说说,陶邑守军战力如何?”
屠岸起身,回忆道:“守军约四五千人,但训练不足。昨夜全靠埋伏取胜,正面交战不堪一击。水门闸口已被我们损坏,修复至少需要两日。另外……陶邑粮仓前日失火,损失三成存粮,城中物价飞跌,商户逃散,军心浮动。”
“范蠡呢?”
“重伤未愈,据说一直昏迷。”屠岸补充道,“末将还探到,陶邑守军今晨又逃了一批,现在城内人心惶惶。”
熊胜眼中闪过满意之色。这一切,与他接到的密报完全吻合。范蠡重伤,陶邑内乱,正是进攻良机。
“传令,巳时整军,午时攻城。”他转身对副将道,“第一波,试探性进攻,看陶邑反应。若守军顽强,就围而不攻,等他们粮尽自乱。若守军溃散……直取猗顿堡,擒拿西施!”
“是!”
副将领命而去。熊胜望向陶邑,嘴角勾起冷笑。范蠡啊范蠡,当年你在越国风光无限时,可曾想过有今日?听说你娶了西施,还有了孩子……很好,等我攻下陶邑,你的妻子、孩子,都将是我的战利品。
他正要回舱,一个亲兵匆匆跑来:“将军,营外有人求见,自称是燕国使者,有要事相告。”
“燕国使者?”熊胜皱眉,“带他来。”
片刻后,一个青衫文士被带上船,正是屈平。他虽一夜奔波,神色疲惫,但举止从容,见到熊胜,拱手施礼:“燕国客卿屈平,见过熊胜将军。”
“屈平?”熊胜打量着他,“可是十五年前屈完将军的幼子?”
“正是。”屈平坦然道。
熊胜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屈完当年是他父亲的旧部,屈家被满门抄斩时,他还年幼,但记得父亲为此叹息良久。楚王听信谗言,冤杀忠良,一直是楚国军中的隐痛。
“你来找我,何事?”
“送将军一份大礼。”屈平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陶邑城防详图,标注了守军布防、粮仓位置、密道出口。另外……还有范蠡的真实伤情。”
熊胜接过帛书,展开细看。图上标注详尽,连猗顿堡内院的布局都有。他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为何帮我?”
“为报仇。”屈平眼中闪过恨意,“楚王杀我满门,我要他付出代价。将军若能攻下陶邑,擒获西施,必是大功一件。届时功高震主,楚王必生忌惮。我要的,就是他们君臣相疑,楚国自乱。”
熊胜盯着他,忽然大笑:“好!好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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