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的次数逐渐频繁,两人深夜对坐,一个弹琴,一个听琴,甚至连最简单的寒暄都不曾有过。
“你似乎总能明白我在想什么。”
某夜,男人这般开了口。
他的声线极低,带着几许冷毅,一如他的外表。
“琴也,攻心也。公子听琴,与我抚琴是一个道理,公子觉得我能读懂你的心绪,其实又何尝不是公子读懂了我的琴音?”
男人凝着她。
邃黯锋利的眼底,竟有柔和蔓延开来。
虞落早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在入云阁的这几年,她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
而此时此刻,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与常来找翠儿姑娘的那位男子看翠儿时的眼神,别无二致。
那男子总穿一身群青道袍,听说学问做得极好,因家中清贫的缘故,这才无法替翠儿赎身。
“沈廷洵,我的名字。”
男人沉声开口,拉回她的思绪。
“跟我回都察院,以后只为我一人弹琴,你可愿?”
虞落心头一颤。
她……可愿?
她抬眸望向男人,视线一片朦胧。
世人看他,看见的是他显赫的姓氏、至高的官职,而她看他,看见的却是他心底的柔软、眼中的孤寂。
“洵……”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柔而苦涩。
这一刻,她彻彻底底地意识到,她对这个男人,动了最不该有的情。
虞落没有跟沈廷洵走。
既是不愿,也是不能。
无论是她的出身,还是她现今的处境,都昭示着她与他的不甚般配。
沈廷洵遭到一回拒绝,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提及为她赎身的事,只用行动表明自己的心意。
往后的每一夜,他都用不菲的价钱包下她,即便自己有公务在身,无法来见她,也不让旁人有丝毫接触她的机会。
这般偏宠,没有女子不会动容。
虞落起先还是规规矩矩为沈廷洵弹琴,渐渐地,心底的那份情动,却越来越难以抑制。
她总忍不住想要亲近他。
拥抱,亲吻,用尽她所见所学,淋漓尽致地撩拨。
可男人总是直挺着僵硬身躯,对她的挑逗不予以任何回应。
他说:“女子清誉为大,你跟我走,我必定负责到底。”
每每这时,虞落都会重重吻上他的唇,齿舌相依,吮/咬厮磨。
只要他想,她连身子都可以给他。
只是,她独独不能跟他走。
元宵佳节,赵继水邀她去浔江画舫。
露天楼阁纱幔掩映,她云鬓高绾,素手抚琴,引来无数水鸟盘旋起舞。
赵继水斜倚在软榻上,自斟自酌,悠然闲适地欣赏七彩绚烂的云层。
“美人抚琴,天降彩云,鸟雀环绕,果真不是虚传。”
他笑意深深,一双眼狡黠非常,“这般丽人,想来我那位兄长应会极其喜欢。”
虞落眉眼清冷,淡声道:“倾萝近来可好?”
“她很好。”
赵继水细品杯中美酒,“只莫要旁人知晓她有一个出身风尘的姐姐,她会比现在更好。”
自那之后,虞落不再去探望倾萝。
她对妹妹的一腔思念,皆化作每个深夜旖旎火热的吻,毫无保留地献给沈廷洵。
她知道自己在入云阁的日子不多了,赵继水的兄长赵楚阳,将是她以后要侍奉的人。
她想要妹妹一生顺遂,却偏又贪恋沈廷洵的温柔和宠爱。
明知没有结果,她还是忍不住奢望渴求,多一些,再多一些。
晦暗心事终在赵楚阳的死讯传来时,落地瓦解。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赵继水另一番让她更加心灰意冷的话:
“你和浔水帮十七爷搜罗来的那些美人长得很像,只是她们都不如你气质出众。除夕那日,我会把你献给十七爷,你只消让他放松警惕,醉死在你这温柔乡里,到时自会有人来取他性命。浔水帮,我志在必得。
“虞落,不要让我失望,倾萝是个令人怜惜的姑娘,我不想伤害她。”
……
火舌吞噬金鳞台的纱幔时,金碧辉煌的楼阁尖叫声四起。
虞落静静坐在妆镜台前,凝视铜镜中女子如画的绝色容颜。
总舵那边已经大乱,一切都脱离了赵继水的计划。
她侧目望向雕窗,入目夜穹漆黑,大雪鹅毛般纷扬不息。
这个时辰,沈廷洵应用完了年夜饭,赶回都察院处理公务了。
他会去入云阁吗?若发现她不在,又可会来寻她?
想法一出,她忍不住自嘲轻哂。
纵便他寻来了,又能如何?
她与他之间,从来都不可能有结果。
今夜,哪怕她不必伺候十七爷,以后仍旧有各种男人等着她去伺候。
她的自由,从来都由不得她。
忽然,有女子冲她叫道:“你傻坐在那儿干什么?朱门已经打开了,你不逃命,难道要等死吗?”
死?
虞落眸光微闪。
是不是她死了,就可以跳出牢笼,从此不再任人摆布?
她缓缓抬手,拔下发髻间一枚金钗。
只要死了,就不会再有欲求,不会爱而不得,不会奢望,也……不会痛苦。
而她死于一场意外,并不算背叛了赵继水,说不定赵继水还会因此生愧,对倾萝更加照顾。
不再犹豫,她高扬起金钗,决然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沈廷洵,
来世愿为自由身,
与君长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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