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熠的家，是一处破落不堪的茅草屋。秦九黎还没下马，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霉味儿，不由得想，这茅屋是有多少年不曾换过茅草了？
白熠从马上艰难地爬下来，耳朵尖是红的，却是一脸沉色道：“我阿娘就在里边儿。”
秦九黎点了点头随他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一张石床上躺着的了无生气的妇人。
白熠奔过去急急叫了声：“阿娘。”
女人没有醒来。
秦九黎坐过去，给女人把脉。
女人的手入手滚烫。
她眉头蹙了一下，却道：“是寒症。”
少年看向她，古井无波的眼底带上了几缕疑惑，“寒……症？”
他破损的喉咙堵得声音格外沙哑，说起话来似乎十分痛苦。
秦九黎道：“想必你之前也请了不止一个大夫，看你娘的情形，恐怕他们都是开的治热症的药方子。”
少年眼中汹涌出急切，“那，怎么办？”
秦九黎安抚地笑笑：“别担心，能治。”
“能……治？”白熠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阴沉灰死、黯淡无光的眼瞳中忽然注入浓浓的激动和希冀。
秦九黎看多了这样的神情，却依旧觉得这样的神情极为好看，叫人心一下子便温暖开阔起来。
这世间，没有什么比挽救他人的性命更能让人觉得愉快的事了。
她从怀中拿出银针带，一边去解女人的衣裳，一边吩咐道：“你去烧水，待会儿给你娘泡澡用的。”
少年露出几分疑惑。
秦九黎想他心底应该是对她有所怀疑，正要说两句相信她的话，白熠却倏地站了起来，坚定的点了下头道：“我相信你！”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眼神明亮而清透，秦九黎从他的眼中看见了清晰的自己。
“你放心，我说能救，就一定能救。”
安抚的声音在破落寂静的小屋里显得那样明亮，白熠愣愣的看着秦九黎。
秦九黎见他发怔，嘴角牵起，轻笑了声，“还不去烧水？”
白熠立即埋头冲了出去，动作大得像屋中有什么洪水猛兽。
秦九黎微诧，暗想，她刚才的语气是笑着的而不是在骂人吧？
她甩了甩脑袋，抛开这些杂念，凝神指尖，在女人的周身穴道上入下一根又一根的银针。
行针是一件极费精神的事，何况她现在没有内力在身，一直到最后一根针落完，她松了口气的时候，这才发觉有一道目光沉沉的落在她的背上。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骤然回头，果然同那少年的目光撞个正着。
白熠原本攀着门框的手猛地一紧，慌乱地避开了秦九黎看过来的目光，哑声道：“水，开了。”
白氏依旧在昏迷着，秦九黎和白熠抬着才将她放入一个充当浴桶的大缸里头，小身板累出了一身细汗，坐在石床上喘了好几口大气，抬头一看，白熠立在旁边，却是脸不红，心不跳，气都没喘一口。
他一个小孩子，年纪比她现在这副身子小，腿还受了伤的，竟能面不改色？
秦九黎挑了下眉，冲他招了招手。
白熠迟疑了一下，试探着往她跟前儿迈了一步。
秦九黎笑了，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坐下。”
白熠没动，抿着嘴唇，面无表情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九黎无奈，一把拽过少年的胳膊，将人拉倒在床上。
白熠整个身子都僵硬了，他摔在床上的时候碰到了秦九黎的身体，女子温暖的气息隔着衣裳往他身体里钻，恍惚间，他只觉得那温度似乎比他刚才烧了一捆柴火才烧热的水还要炙热滚烫。
大概是被烫熟了，脑子转不动了，他一口气堆在胸口，半晌才想起要起来。
可不等他动作，秦九黎已经蹲下去挽起了他的一只裤腿。
白熠倒吸了一口气。
秦九黎重重地按了下他腿上那条被尖锐的石头快划了很长一条口子的伤，明知故问：“疼吗？”
白熠抖了一下，抿着嘴盯着她，没有说话。
秦九黎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动作放缓，熟练地处理起那道骇人的伤口来。
“请大夫看病而已，用得着故意划伤自己？”
白熠又抖了一下，不知是疼的还是自以为做的很好的小动作被发现了的慌张。
秦九黎给他包扎了一圈儿，故意在尾端扎了个花结。
十三四岁的小孩子，不该这样死气沉沉。
白熠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大概是天生的冷脸，因为秦九黎看到他耳朵尖红了。
她勾唇一笑，拍了拍他的腿道：“好了，坐着休息一会儿，我去煎药。”
“那我阿娘……”
“泡着，等我煎好药就可以扶她出来了。”
白熠讷讷地点了点头，盯着秦九黎的背影一直到她消失不见，然后垂下了眼眸，静静的盯着腿上那个雪白的纱带绑出来的一只蝴蝶结。
……
半个时辰后，秦九黎端了碗药进屋。
白熠还维持着垂头看腿的动作，听到响动，忙移开目光起身。
屋子里练放药碗的桌子都没有，秦九黎只好暂时放在一个石凳子上，然后同白熠一起将白氏从大缸中扶回床上。
白熠显然是服侍惯了的，一举一动都极为熟稔。秦九黎有些欣赏这个少年。
一碗药下去，白氏朦胧地睁开了眼睛。
白熠的瞳孔一下张大了，难掩惊喜地叫道：“阿娘？”
白氏缓了半晌才认清眼前人，虚弱无力地应了声：“阿熠……”
“是我。”白熠握着白氏的手用了几分力，蹭上前几分，让他娘看得更清楚些。
白氏嘴角勾了个虚弱的笑，两人说了几句，然后白氏的目光才落到一旁站着的秦九黎身上。
“这个小姑娘是……”
秦九黎笑了一下，“我是大夫。”
白氏脸上闪过惊讶，随即叹息一声同白熠道：“娘这病没得治的，你不要乱花钱，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白熠垂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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