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垦城的夜,黑得纯粹。叶雨泽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棋盘摆着残局,但他的心思不在棋上。
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转了很久,始终没有落下。
电话响了,不是那部红色的老式座机,是他的手机——
一部看起来用了好几年的有为,屏幕上有两道细细的裂纹,但不影响使用。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老三。”
电话那头,叶雨平的声音带着一种科学家特有的沉稳,不急不躁,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才说出口的。
“大哥,海莲娜让我回国。”
叶雨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回国?回军垦城?”
“对。她的小型飞机发动机拿到了欧盟的适航认证,下一步是大飞机。她说,国内现在缺的就是这个,欧美卡脖子卡得最狠的也是这个。她不想让我在波士顿待了,想回去。”
叶雨泽沉默了几秒。叶雨平——他的三弟,叶家第二代代里的老三,今年也五十多了。
二十多年前,叶雨平读的是麻省理工,读的是机械工程,专攻发动机。
那时候战士集团刚刚起步,叶雨泽需要一个人帮他盯着最核心的技术——发动机。
叶雨平就是那个人。他在波士顿一待就是二十多年,从一个青涩学生变成了世界顶尖的发动机专家。
战士汽车能称霸全球,战士的发动机能卡住欧美老牌车企的脖子,叶雨平功不可没。
但他付出的代价也大——二十多年不在家,不在军垦城,不在父母身边。
“海莲娜的身体怎么样?”叶雨泽问。
“不太好。膝盖不行了,站久了就疼。但她闲不住,每天还要去实验室。”
“那你呢?你身体怎么样?”
“我没事。还能干十年。”
叶雨泽笑了一下。这个三弟,说话从来不会拐弯。
别人问“你身体怎么样”,回答“我没事”已经是极限,再加一句“还能干十年”,翻译过来就是“我还能为战士集团再干十年”。
“老三,”叶雨泽的声音低下来,“你回来,波士顿那边怎么办?露娜和辛西娅呢?两个丫头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露娜说,她跟我一起回。辛西娅也是。波士顿基金的业务可以远程管,实在不行就交给职业经理人。”
“两个丫头——叶琳和叶琅——都在哈佛读书,大的明年毕业,小的还有两年。她们说,毕业后也想回国。”
叶雨泽没说话。他想起叶琳和叶琅——那两个他只在照片和视频里见过的侄女。
叶琳长得像露娜,金发碧眼,但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叶琅像辛西娅,棕色头发,性格安静,喜欢画画。他没见过她们真人。一次都没有。
“大哥,”叶雨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海莲娜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军垦城的跑道,够不够长?’”
叶雨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告诉她,军垦城的跑道,从戈壁滩一直修到了天边。够长。让她大胆干吧。”
“行。”
挂了电话,叶雨泽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星星。军垦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想起多年前,梅花带着一家人美国的时候,那时候叶雨平才十来岁出头,蹦蹦跳跳的还是个孩子。
后来长大了,却没有回来。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回来。
因为战士集团的发动机研发不能停。停了,就会被追上。追上了,就会被卡脖子。
被卡脖子,战士集团就完了。所以叶雨平在波士顿一待就是二十多年,从青年变成了中年,从单身变成了丈夫和父亲,从一个学生变成了世界顶尖的发动机专家。
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战士集团。现在,他终于要回来了。
叶雨泽拿起手机,给杨革勇发了一条消息:“老三要回来了。海莲娜叫他。”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好事。喝酒。”
叶雨泽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星星亮着,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袋子碎银子泼翻了。
他想起海莲娜——那个德国女人,汉堡航空出身,空客的股东,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在欧洲待不下去了,是叶雨平把她带到了军垦城。
那时候海莲娜二十多岁,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的样子,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
但她不是模特,她是世界顶尖的航空发动机专家。
她在军垦城一待就是几十年,没有结婚,但她有一个孩子。她为叶雨平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叶海。
那孩子从小在军垦城长大,后来被叶雨平接到波士顿,读完高中,读完大学,读完博士,现在也是发动机方面的专家。
不到三十岁,已经是这个领域最年轻的顶尖人材之一。
叶雨泽想起叶海那张脸——黑头发,黑眼睛,高鼻梁,像叶雨平,也像海莲娜。
那孩子话不多,但做事极认真,像他父亲。
每次都是过年的时候,叶雨平带着全家给大哥拜年。叶海站在后面,不怎么说话。
但每次叶雨泽问他“最近在做什么”?
他都会认真地回答,一讲就是十几分钟,从发动机的燃烧效率讲到涡轮叶片的材料工艺,讲得叶雨泽这个外行一头雾水。
但叶雨泽喜欢听。因为那孩子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真正热爱一件事的人才有的亮。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叶风。
“爸,三叔的事,我知道了。”
叶风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沉稳、干净:
“波士顿那边,我会安排人接手。露娜和辛西娅的基金,兄弟集团可以派一个团队过去支持。叶琳和叶琅的工作,我来安排。”
叶雨泽沉默了一下。“你三叔回来,不是为了工作。他是为了海莲娜。海莲娜身体不好,想在还能动的时候,把大飞机发动机搞出来。”
“我知道。”叶风说,“所以我把军垦研发所的预算翻了一倍。伊万和凯文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叶雨泽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伊万和凯文——这两个人,也是老面孔了。
伊万是俄罗斯裔的发动机专家,在战士集团干了三十多年,从青丝干到白发。
凯文是美国人,普林斯顿毕业的,著名黑客,被老四和叶雨泽带到军垦城。
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聚在一起的——造出中国人自己的大飞机发动机。
“爸,”叶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三叔回来那天,我去接他。”
“你别去。你在纽约忙你的。我去接。”
“你?你腿脚不好——”
“我腿脚好着呢。”叶雨泽打断他,“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你去接。”
挂了电话,叶雨泽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叶雨平、海莲娜、叶海、露娜、辛西娅、叶琳、叶琅——七个人,站在波士顿的查尔斯河边,背后是哈佛大学的校园。
阳光很好,每个人都在笑。叶雨平站在中间,左手搂着露娜,右手搂着辛西娅,海莲娜站在他旁边,手里牵着叶海。
叶琳和叶琅站在最前面,一个比一个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叶雨泽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了灯。
书房陷入黑暗。窗外的星星还在亮着。
波士顿,查尔斯河畔,同一天下午。
叶雨平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河面上的帆船。
十二月的波士顿已经冷了,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帆船都收起来了,只有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来游去。
他的实验室在哈佛大学附近的一栋不起眼的红砖楼里,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只有门口一个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母——YPL。
叶雨平实验室。
这栋楼是他自己出钱买的,里面的设备是他自己出钱买的,里面的二十多个研究员——大部分是哈佛和MIT的毕业生——也是他自己出钱雇的。
他不拿战士集团一分钱。他的研发经费,来自波士顿基金——露娜和辛西娅的家族基金。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欧美国家的眼皮底下,安安静静地搞了二十多年发动机研发,没有人来找他麻烦。
因为他不是“华夏的叶雨平”,他是“波士顿的叶雨平”。
门被推开了。海莲娜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平底鞋。
她的金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不少,但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很亮。
她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膝盖不行了,站久了就疼。
“雨平,你在看什么?”
“看河。”叶雨平转过身,“河冻住了。”
海莲娜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波士顿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
“不是波士顿冷了。是我们老了。”
海莲娜转过头看着他。叶雨平的五官和年轻时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多了几道皱纹。
但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你老了,但你的脑子没老。”
海莲娜是特意赶来波士顿接叶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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