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垦城的冬天,天亮得晚。早上八点,太阳才懒洋洋地从天山那边爬上来,把金色的光洒在戈壁滩上,洒在雪山上,洒在叶家别墅的屋顶上。
叶雨泽已经起了,他起得比太阳还早。几十年了,这个习惯没变过——
不管在军垦城还是在波士顿,不管年轻还是年老,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雷打不动。
他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院子里那棵杏树。
树干有碗口粗了,枝丫光秃秃的,但叶雨泽知道,再过三个月,它就会开花。
这棵树是他父亲种的,几十年了。老爷子当年从内地来XJ,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个杏核。
种在院子里,浇水、施肥、修剪,像养孩子一样养着。树老了,老爷子也老了。
每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叶雨泽都会在树下坐一会儿,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他觉得老爷子能闻到花香。
门被敲响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敲,是大咧咧的、带着一股子蛮劲的敲——咚、咚、咚。
“进来。”叶雨泽说。
门推开了。杨革勇走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脚上是一双毡筒靴,头上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鼓鼓囊囊的。
“还没吃吧?赵玲儿做的包子。羊肉大葱的。”
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一股热气冒出来,带着羊肉和葱花的香气。
叶雨泽看了一眼那些包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元宝。
“赵玲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她练了几十年了。”
杨革勇在对面坐下来,从保温袋里又拿出一碗奶茶,放在叶雨泽面前,“喝。热的。刚煮的。”
叶雨泽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咸的,烫的,一直暖到胃里。
“老杨,你说,海莲娜今天去研发所,能行吗?她的膝盖……”
“行不行都得去。”杨革勇也端起一碗奶茶,喝得呼噜呼噜响:
“她那个人,你拦不住。跟当年在汉堡一样,谁拦她,她跟谁急。”
叶雨泽放下碗,看着窗外。院子里,海莲娜正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但步伐很快。
叶海跟在她后面,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大步流星。
“你看,”杨革勇用下巴指了指窗外,“她那个走路的架式,像不像当年在戈壁滩上的你我?”
叶雨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像。我当年没她那么急。”
“你比她急。你当年创业的时候,一天只睡四个小时。谁劝你跟谁急。”
叶雨泽没说话。他看着海莲娜和叶海上了车,车子驶出院子,消失在街道尽头。
“老杨,”他终于开口,“你说,大飞机发动机这事,海莲娜能搞成吗?”
杨革勇放下碗,擦了擦嘴。“能。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叶海,有伊万,有凯文。还有你。”
“有我什么?我又不懂发动机。”
“你不懂发动机,但你懂怎么让人干活。”
杨革勇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海莲娜需要什么,你给什么。她缺人,你找人。她缺钱,你出钱。她缺时间,你给她时间。这就够了。”
叶雨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说得对。这就够了。”
军垦城研发所,在城东的一片老工业区里。
红砖墙,铁皮顶,看起来像一座废弃的工厂。
但里面不一样。里面的设备,是全世界最先进的。
电子显微镜、高温合金熔炼炉、3D打印设备、超级计算机——每一台都价值连城,每一台都是叶雨泽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
海莲娜站在研发所的门口,看着那块锈迹斑斑的招牌——
“军垦航空动力研发中心”。
这几个字是叶雨泽写的,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然后刻成铜牌,钉在墙上。十几年了,铜牌锈了,但字还在。
“妈,进去吧。”叶海站在她旁边。
海莲娜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挑高十几米,像一座飞机库。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钢管和电线,脚下是水泥地面,刷了一层环氧树脂,亮得能照见人影。
靠墙是一排排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电脑、仪器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试验台,上面固定着一台发动机——银灰色的外壳,流线型的设计,像一件艺术品。
伊万站在试验台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工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看到海莲娜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
“海莲娜!”他用俄语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像打雷,“你回来了!”
海莲娜伸出手。伊万没有握她的手,而是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两个老人在试验台旁边拥抱,谁都没说话。伊万的眼眶红了,海莲娜的眼眶也红了。
“伊万,”海莲娜松开他,“发动机怎么样了?”
“等你来试车。”
伊万指着那台银灰色的发动机,“这是第三台原型机。前两台都炸了。这一台,应该不会炸。”
“应该?”
伊万耸了耸肩。“航空发动机,没有‘应该’。只有‘试了才知道’。”
海莲娜走到试验台前,伸出手,摸了摸那台发动机的外壳。冰凉,光滑,像丝绸。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伊万,”她没有睁眼,“燃油系统的压力测试做了吗?”
“做了。数据在电脑里。”
“涡轮叶片的材料分析呢?”
“凯文在做。他昨晚熬了一夜,刚回去睡觉。”
海莲娜睁开眼睛,看着伊万。“让他睡。睡醒了再说。”
伊万点了点头。
叶海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那台发动机,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年轻人的那种光,是真正热爱一件事的人才有的光。
“妈,”他说,“我能上去看看吗?”
海莲娜看了他一眼。“小心点。”
叶海爬上了试验台,蹲在发动机旁边,仔细地看着。
他的手指在那些管线和接口上轻轻滑过,像钢琴家在弹琴。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意识地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伊万站在下面,看着叶海,小声对海莲娜说:
“他像你。像你年轻的时候。”
海莲娜没说话。她看着儿子,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在汉堡的那个实验室里。
那时候她也像叶海一样,蹲在发动机旁边,一看就是几个小时。那时候她的头发是金色的,膝盖是好的,眼睛里全是光。
“伊万,”她突然说,“凯文醒了吗?”
“不知道。我去叫他?”
“不用。让他睡。他熬了一夜,需要休息。”
海莲娜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调出燃油系统的测试数据。
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蚂蚁爬在屏幕上。她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都不漏。
伊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研发所外面,杨革勇的车停在门口。他没进去,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叶雨泽。
“老杨,海莲娜进去了?”
“进去了。叶海也进去了。”
“发动机怎么样?”
“不知道。但我看到伊万了。那老东西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哭了?”
“哭了。看到海莲娜,就哭了。”
叶雨泽又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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