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持续六七年时间,饿殍遍地,路边野尸无人掩埋,导致瘟疫四起,北方大地十室九空,百姓山穷水尽,破产者无数,只得变卖土地房屋苦苦支撑。黎民穷困,万姓流离,能够租赁官驿车马的人少之又少,在这番情景之下,各处城池驿站旁皆出现民间私驿。
私驿的车马租赁较官驿来说,所花费银钱可算是天上地下的差别,这就导致私驿生意更加红火,许多地方已成规模。可越是红火,隐藏的危险便越是明显,近两年来,山贼盗匪也将手伸向私驿,心情好时,将客人送至目的地,心情不好时,或见到稍微宽裕的人家,便带到一处僻静地方杀人劫财,沈络曾经便与齐妍儿一起吃了私驿的亏,这才认识的拔都。
一想到拔都和齐妍儿,沈络更觉心中发慌,似是有千钧巨石压在胸口,让自己喘不过气来,可如今身上只剩些许散银,官驿是万万承受不起的,自己的身体也废了大半,就算知道危险,也只能去私驿租赁车马。
锦州至山海关只有一条官道,沈络坐上马车,一路从锦州南郊途径宁远行至山海关,幸而在锦州医馆中治疗之时便换上了汉人衣裳,若非如此,在山海关处必会被盘剥审问。
马车行至昌黎府郊外,便将沈络放下,这辆马车本就只到昌黎,若是沈络要去其他地方,还需另租一辆马车,这就是车行的规矩。
沈络下了马车,长长叹了一口气,兜兜转转,竟又回到这个地方,回想当初,与赤白雪并冯昭一行三人往关外而去,在此处歇脚时是多少意气风发,一首《观沧海》颂得豪气干云。
沈络慢慢向碣石而去,却再也登不上那座小山,沈络站在山脚之下,远远仰望着山顶,不见了那日的风采,只剩下满腔的郁气。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否?”
这首《梦微之》本是白居易写给元稹的诗,此时沈络吟唱出来,竟是如此的贴切,似是其中每一句唱词都是为此时的沈络而写一般,将这首诗念出后,沈络不禁又流出眼泪来。
“施主,贫尼这厢有礼了。”正当沈络伤叹之时,一个女人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倒是将沈络惊了一大跳,待沈络转身一看,才发现来人竟是一位比丘尼,沈络略微拱手,道了一声“师傅”。
只见那比丘尼捻了一个佛礼,另一手握着一面钵盂伸出,对沈络说道:“佛佑施主,贫尼敢向施主化一些缘法。”
沈络看着面前这位比丘尼,只见她形容消瘦,面色黄蜡,只觉她也是一个流离之人,当即从衣带上解下钱袋子来,从这同样消瘦的钱袋中拿出几十个崇祯通宝来,放进比丘尼的钵盂之中。
那比丘尼得了钱,也未离开,只在沈络身边坐下,缓缓说道:“施主甚善,贫尼索性为心中亡人诵经超度罢。”
沈络听这话,诧异地看着身边这个比丘尼,问道:“师傅如何知道我心中所想?”
那比丘尼也不回答,将浑身法器解下,便闭上眼睛开始念诵佛经,沈络也不再问,只闭上眼睛静静听着,此时他脑中浮现出齐妍儿、赤白雪和冯昭的脸,也努力回想鬼谷门的众人,沈络这才发现,与自己相好的人,竟然都一个个去了,或许自己就是一个灾星罢。沈络思虑半晌后,那比丘尼才将这《地藏菩萨本愿经》颂完。
只见那比丘尼将法器又穿回身上,向沈络捻了一个佛礼,说道:“施主方才所念诗文和脸上神色,俱是悼念故人表现,贫尼又何尝不知?”
沈络听后没有说话,将头转向碣石山顶,心中暗暗道:悼念?我这个瘟神灾星还有没有资格去悼念他们?
看着沈络沉思良久,却仍没有要开口回答的意思,那比丘尼笑了,这一笑将沈络弄成个丈二和尚,一脸疑惑看着对方。
那比丘尼见沈络终于回过神来,便问道:“施主眼中疑惑,心中更加疑惑,是否是因为贫尼方才一笑?”
见沈络点点头,那比丘尼才又笑道:“施主心有迷津,贫尼才有此一笑,哭与笑皆是为施主心中引渡,那何不以笑代哭?若施主不弃,贫尼可在渡头,为施主掌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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