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颜一笑时倒是多了几丝和气:“夏小姐,我们终于见面了,我是景安,景尧的父亲。我已经向院方借用了一间会议室,能借一步说话吗?”
“好。”夏夕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点了点头。
在景尧的记忆当中,他只住过四次院。
第一次是在五岁,他因为车祸住了两个月院,醒来后所有记忆不复存在,眼睛也看不见了。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谁也不认识,那种被黑暗包围、被世界遗弃的恐惧,曾令他无比绝望。虽然他那个时候不知道何为绝望,可后来再回忆起来,刚醒来时的孤独和彷徨,是生平从未有过的感觉。
第二次也在五岁,因为他高烧不止而住院。
第三次是十岁,又是一场飞来横祸,他因祸得福,得以重见光明,却也因此让夏夕姐姐和他形同陌路。
如果可以选择,他愿意一辈子看不见,也不愿意就此失去夏夕对自己的爱护。
那一年,他痛不欲生,发现这世上最让人绝望的不是看不见,而是你明明可以看见你最喜欢的人,可她却对你投以憎恨的目光。
她的眼泪,她的悲伤,全是无形的利箭,将他那颗本就脆弱的心射得千疮百孔。
也正是那一年,他幼年的记忆一点一点被唤醒了。两年后,当甘鹤前来找他时,他已经记起自己是谁。
第四次住院就是不久前。那次他倒是满心欢喜,一次不算严重的受伤,换来夏夕体贴入微的照顾,也算是伤有所值。
这是第五次住院,地下水库这场爆炸,他被炸伤,伤得也不轻。可没关系,他看到夏夕心疼自己,对自己越来越上心,他觉得这一切是老天爷对他们夫妻的考验。
经历过生死的感情,才能禁受住生活带来的任何磨难。
只是这一次他伤到了根本,在看到夏夕生气地跑掉后,支撑他的信念一下子坍塌,身体上的伤口趁机作乱,十几年来从未生过病的身子终于不给面子,发起了高烧。
这一夜,他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不停地为自己物理退烧。那个时候,他虽然没醒,但内心很希望是夏夕在他昏迷时主动回来了。
只是等他醒过来,看到的却是姐姐景岚。
说实话,他挺失望的。夏夕狠心起来,还真是无情。
“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马上让人去买。”景岚柔声道,“你要不要喝点水?医生说了,多喝水,退烧快……来,我帮你把枕头垫高一点,现在还晕不晕?要不要我把医生叫来?还有,你最喜欢吃的鱼粥已经买来了,不过还是没我煮的好吃,但现在只能将就一下了……我先给你刷一下牙,擦把脸……”
景岚尽力表现着自己的关怀之情。
景尧挡了一下,婉转道:“姐,不用了,要不你把老江叫进来,让老江扶我一把,我自己进卫生间。”
这些事如果由夏夕做,他百分之百愿意,但是换了其他人,他就不愿意了,哪怕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姐姐。
景岚先是怔了怔,这才点头道:“好,我去叫老江。”
没一会儿,老江走了进来,景岚跟在后面。景尧冲老江招了招手:“老江,扶我去趟洗手间,我发了个高烧,脚软得站不住了。”
“是。”老江走近,将他扶进了洗手间。
待门一关上,景尧立刻压低声音,指着门外问:“什么情况?我姐怎么跑来了?”
“不止大小姐过来了,景总也在。”老江低声回答,“景总现在正和太太说话,两个人已经谈了半个多小时。”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景尧顿时惊叫了一声,顾不得上厕所,转身就要出去,却因为脚软,险些栽倒,亏得老江及时扶了他一把。
想想景尧的身手何等了得,现在居然连路都走不稳:一来是他真的元气大伤,二来自是因为关心则乱。
“景律师,您别急。”老江劝了一句。
“我能不急吗?也不知我爸会和夏夕说些什么。”景尧心急如焚。
“景总应该还不知道您和夏夕的关系。”这是老江的猜测,否则景总的反应不会这般平静。
景尧点头,表示知道。结婚这件事,只要不刻意调查,是很难察觉到的,父亲一时半刻的确不会往这方面想,只因为他从来没表现过他喜欢谁。再加上他才二十四岁,一般有钱人家的子女多半会玩够了才收心成家立业。
谁知他前脚才走出洗手间,后脚就看到夏夕推门走了进来。
夏夕面色苍白,可目光很平静。
也不知为什么,他一见到这个自己心心念念牵挂着的人就莫名紧张,只是畏惧的同时又想亲近她。
“夏夕姐……”他乖乖地叫了一声,那模样就像一只极力想讨好主人的软萌小猫咪。
景岚见状一愣。
她认识的景尧,什么时候这么乖过?他从来是不可一世的,即便看上去温和,也只是表面的。
这时,景安也走了进来,景尧马上接了一句:“爸。”
“你醒了?”景安关切地望着儿子。
他发现儿子好似失去了平常的神采飞扬,看上去很没底气,这样的儿子,这些年来他可是第一次见。
“嗯,我刚醒没一会儿。对不起,儿子不孝,害您为了我特意跑一趟,一定耽误了您不少事吧?”景尧心下歉疚,父亲是大忙人,最近又在忙一桩大生意,为了他特意过来,行程肯定被打乱了。
“你睡傻了是不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之前我就说过,比起生意,你才是我和你妈最重要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都没和家里联系,那才是大不孝。”
只不过简单的两句对话,已让夏夕明白,景氏父子感情深厚,这于景尧而言应是幸事。
他曾经无父无母,所幸老天补偿了他,重要的是他的父母很看重他。不像她和卓樾,皆丧母不说,父亲这个角色完全是形同虚设。
说真的,她有点羡慕他,但是这个家注定与她无缘。
“景总,我想和景尧谈谈。”夏夕突然插话。
“好,岚儿,我们出去一趟。老江,你把阿尧扶到床上,回头把出院手续办了,随我们回港市。”景安吩咐了一句,便带走了景岚。
老江把景尧扶回床上躺好,也退了下去。
一时间,房内只剩下景尧和夏夕。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空气静得可怕。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景尧不安地想,直觉告诉他,宁静背后是他不想面对的惊涛骇浪。
景尧向来能言善辩,可眼下却口拙到说不出半个字。他左思右想,正当他不知如何打破这个僵局时,夏夕先一步道:“我们离婚吧。”
她这一句话,生生将他们的未来逼上了绝路。
景尧本已恢复些许血色,听到这话后脸色唰地白了。
“因为我是向楠,所以你不要我了?”良久,他才无比艰难地问出这一句话。
“对。”夏夕应得干脆,脸上没半点情绪,“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一趟民政厅把手续办了。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病房内再次变得一片死寂,以至于连景尧突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夏夕都能感觉到。
“非离不可吗?不离婚不行吗?”他死死揪着被子,满怀期待地望着她,语气透着前所未有的卑微。
在她面前,他永远无法挺直腰杆,像在法庭上那样,用最犀利、最具压倒性的言辞来压制对方。
夏夕盯着他的眼睛,眼里隐隐透着恨意,嘴角带着嘲弄的笑意:“你的眼里是我妈妈的眼角膜。”
景尧的身子深深一震,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口。
夏夕:“之前我觉得你的眼睛又漂亮又温柔,但以后不会了。”
景尧:“……”
“因为这双眼睛会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们家的悲剧全是因你而起。”她的声音越来越冷,而他的心则越来越痛,“没错,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几年,可你不知道,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痛苦中挣脱出来。”
“景尧,你自己说,我好不容易才重新开始,如今你要我怎么面对你这双眼睛?只要面对它,我就会想起过去。我的余生,难道要被这双眼睛折磨至死吗?”这句话吼出来后,她的双眸瞬间通红。
而对于景尧来说,她说的每个字都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心上,其疼痛程度,大概挖心也不过如此。
他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驳,却找不到任何开脱的词语。
他早就知道她恨他,只是当他真正面对她的恨意时才发现,哪怕过去十几年,她的恨意也没有因此消减,反而因为他的刻意欺骗又加重了。
“你……你说过会养我一辈子,绝对不会对我始乱终弃的。”他搜肠刮肚好一会儿,才找出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
可偏偏夏夕的反应异常激烈,当即恶狠狠地痛斥:“我当时醉糊涂了,难道你也醉糊涂了吗?
“景尧,十几年前,你害我夏家家破人亡;十几年后,你又毁掉了我的婚姻,你怎么还有脸说这种话?
“你心里应该很清楚,自始至终我喜欢的人都是阿卓。现在,我只要想到之前和你的种种,就恨不得一头撞死!
“你给我听好了,我和你这辈子绝无可能。如果你还有点良知,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并且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这个世界有时很温暖,几句话就能把人从冰冷的地狱里解救出来;这个世界有时也很残忍,几句话就能把人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景尧沉默不语,心里疼得无法呼吸,面色白到几近透明,好一会儿才舔了舔唇,恳切地说道:“之前约定好的,我们有一年时间试婚……我不求一年了,你再给我一个月。”
自从做回景家的孩子,他何曾这么求过人?
这时,门突然被敲响,韩筝的声音传了进来:“阿夕,你要的文件我帮你印好了。”
夏夕面无表情地起身开门,当她准备接过韩筝手上那份资料时,韩筝却把文件藏到了身后,脸上尽是不同意:“你非要这么做吗?”
“对,你把它给我。”她把资料抢了过去,“还有笔。”
韩筝只得把笔递上,再度提醒道:“你是不是应该再想一想?”
“我想得够清楚了。”她把笔夺了过去,猛地关上门,来到床边。
她冷漠地在那份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景尧:“这是离婚协议。我不要求任何补偿,只是我妈总归是因为你过世的,想来你心里会觉得亏欠我们夏家,也是因为我现在经济情况的确不好,所以我只提一个要求—
“姥姥接下去这六个月的抗癌药的费用由你帮我支付。这笔钱就当我向你借的,等我有钱了,会连本带利地还给你。至于六个月后,姥姥的医疗费我会自行负担。你签字吧,好聚好散,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几句话她就想和他断得干干净净?这一个月,他在她身上花足了心思,甚至以命相护,结果还是得不到她的谅解、她的真心相待……他太失败了。
景尧把离婚协议接了过来,扫了眼上面的内容。
离婚协议很简单,一目了然,若是别人,只怕要趁机敲上一笔竹杠—既然她已经见过他父亲景安,就代表她已经知道他的财产状况。
对于他来说,活着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想让自己过得更有意思,所以他选择做律师。追求真相,为弱者伸张正义,是他的人生追求,而将这种善传递给他的人,是向妈妈、夏阿姨、卓樾……
至于夏夕,一直是他灵魂上的灯塔。这十几年,虽然她与他再无交集,但她一直活在他心里,她一直在指引他做一个心地善良、有温度的男人。
虽然十几年前,她放弃过他一次,可他并不泄气,不想今日她竟又想和他撇个干净。
如果不曾拥有过,也许他不敢有奢望,可明明在这之前他们相处融洽,现在却要因为过去再次斩断情缘,他做不到。
“你……你就这么讨厌我?”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随即目光从协议书上缓缓上移,最终落到她脸上。
她眼神冰冷,薄唇轻启时,吐出的是一句令他心如刀绞的回答:“你能还我妈妈吗?如果还不了,以后就不要来见我。”
还她一个妈妈?嗬!
景尧不禁苦涩地一笑,即便他有通天之能,也没办法让化作灰烬的人死而复生啊!
她这是把他们的未来彻底掐死了!但这份离婚协议书,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签的!
“唰—”下一秒,他毫不迟疑地把离婚协议撕烂,说道:“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等彼此都冷静了再说。”
夏夕没有反应,也没妥协,只扔下一句:“我会找律师和你谈。”说罢,她走得决绝,砰的一声摔上门,就这样从他眼前消失了。
景尧将手里撕烂的离婚协议揉成一团,心里十分委屈,无论他怎么自我安慰都抹不平伤痛,它反而像一座喷薄欲出的火山,正试图寻找宣泄的路径。
没一会儿,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景岚走了进来。
“出去。”景尧吼道,他的情绪前所未有的恶劣。
景岚愣住了,景尧从来没凶过她。在外人面前,他可以很毒舌,但在家人面前,他一直是一个温润的孩子。
“阿尧,你……你怎么了?”她不解道。
“出去。”景尧闭上眼,声音又冷了几分,“我需要独自待一会儿,别来打扰我。”
面对他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景岚只能默默地退了出去。
门外,她已不见夏夕的踪迹。在她询问门口的保镖后,才知道夏夕已经离开了。
景岚追了出去,结果只看到缓缓合上的电梯门,二人对视之际,神情皆十分冷淡。
等电梯门关上,景岚眉头微蹙,心想:也不知她和阿尧说了什么,竟让阿尧性情大变。
在她看来,夏夕与景尧只有数年的儿时情分,她实在不懂为什么夏夕对景尧的影响会这么深。
另一边,病房内,景岚走后没一会儿,景尧终于压下心头的烦闷,拿起夏夕昨天留下的智能表,呼叫道:“呼叫小叮当,你立刻帮我调出景岚这两天的陌生来电记录以及邮箱上的陌生邮件,我要知道是谁通知他们来渭市的。”
智能表发出一道蓝光,可爱的童音响了起来:“好的,亲爱的主人,我这就为您服务。”
景尧捂着发疼的胸口,来到窗口,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伤。
夏夕伤到他了,可偏偏他对她痴迷依旧,不管将来他还能不能拥有她,有件事他必须做完。
父亲此番来渭市,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只是对方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通知父亲过来,他得细细地查一查,也许里头别有玄机。
—本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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