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东汉全境地图，比方才那张大了两倍有余。柔软的麻纸上被人密密麻麻地做满了标记，其中无定门所处的汉中，和长安，被特意标红。

他抬手抚了一下有些皱的纸面，指尖落在长安二字上，此时的帐中只有他一人，明明静得很，顾浔却觉得周身有许多嘈杂的声音。

“不过是个地位低下的贱种罢了！”

“本太子今日教教你什么叫尊卑有别！”

“罚你关禁闭，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出来！”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嘎嘣”一声顾浔捏断了一根撑着图纸的木杆，他的下颌骨几乎是颤抖的，就连眼神里，都是含有森然杀意的阴沉。

军帐内只能听到他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图纸几乎要被他戳破了。

直到帐外传来叫他的声音。

“顾浔？”是穆玖的声音。

顾浔身子一僵，条件反射地藏起捏断的木杆，“等，咳，等下。”他破音了。

“哦。”穆玖放下掀起一角的帘子，猜想许是有些军事机密不能外传，过了会儿顾浔才对她说道：“进来吧。”

“你在干嘛？”穆玖进来时并没有东张西望，只看到挂着的蜀地地形图，“快要开饭了，怎么还在这呆着？”

“噢，马上来。”顾浔已经把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样，重新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随便忙点什么——终于开饭了，我快饿死了。”

“饿死了还不快出来。”穆玖没好气地带路，“对了，我们今天不跟几个统领一起吃饭。”

“那不挺好的？你不是一直不自在吗？”顾浔快走几步赶上去，枕着头问道。

“是啊，我们今天跟弟兄们一起吃大锅饭。”穆玖这话说得很顺口，“三师兄不知从哪搞了几壶酒，二师兄看在抢回粮草的份上同意每个人小酌一杯——当然，当值的不行。自从二师兄接手管理菏泽的起义军后，也不说弟兄们团结了不少，就连这军纪，都上了一个台阶。”

“所以我说嘛，你二师兄有当宗主的潜质。”顾浔点评道，“有手腕有威信，武功还不差，给他几年历练，振臂一呼百人应的场面不会远。”

穆玖忍不住展颜一笑，“我二师兄对这些权力倒是不甚在意。”

“说真的，以后你们无定门若是建起来了，他可以好好培养培养。你大师兄，更适合二把手一类的角色。”

“也是以后的事了。”

说实话大锅饭这东西它吸引人的实在不是食物本身的品质，还是图个热闹。一群人蹲着坐着吃着夹生的米饭，一起侃大山。汉子们总喜欢光着膀子聚在一起聊些没那么正经的话题，更何况今日还有酒助兴。

不过看在有穆玖这个姑娘在，所有汉子都被勒令至少穿上一件背心，且不准开些不入流的玩笑，许承枫一本正经地宣布这个规定时，顾浔在旁边笑得差点直不起腰来。

“喂，你怎么还被保护的像个未及笄的黄毛丫头？”他拍拍人脑袋，差点把穆玖拍进比她脸还大的饭碗里。

“呸！”穆玖嘎嘣一咬，不知道是吃到什么沙石了，偏头往旁边一吐，“你们一群男人凑在一起就知道聊些有的没的，大师兄这是在整顿风纪。”

“打住打住啊，别你们我们的，我可没。”顾浔整整衣领，“我正经的很，哪有聊些有的没的。”

穆玖哼了一声，也不知信也没信。

顾浔在碗里挑挑拣拣，把仅有的两片肉挑给了穆玖，“喏，给你，我还没吃呢。”

“诶，干嘛，你不吃吗？”穆玖咽了口口水，还是抱着良心问了一句。行军生活不易，他们连吃大米饭的机会都少，大部分时候都是吃些杂粮混在一起煮的粥。

“我在辟谷。”顾浔回答得十分严肃，又扒拉了两下饭菜，挑出些调味的姜沫扔了，这才大口咽起饭，说话也不大清晰，“行了，快吃吧，大锅饭冷了就更不好吃了。梆硬。”

“的确。”穆玖赞同得点点头，好在吃饭前冯桓偷偷塞给她一包酱，说是自己秘密调制的拌饭酱料，非常好吃。结果表明，的确非常好吃。

顾浔甚至来偷摸抢了一小半，三两下就干完了那碗大锅饭。

“我看走眼了。”顾浔刷完碗回来，穆玖才堪堪吃完，“我觉得冯桓那个家伙，当什么宗主可惜了。他应该当个厨子，弄个摊子什么的，叫萧佑宏去给他拉生意，绝对挣钱。”他总结道。

穆玖默默抹掉嘴角的米粒，他二师兄要脸蛋有脸蛋，要医术有医术，指挥群架和单打独斗都扛得起来，结果被顾浔这厮一杆子支去当厨子。

果然是好接地气。

她抬眼看了看远处蹲在一个小土堆上扒饭的二师兄，一边眉飞色舞地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一边就着几天没洗的衣袖擦了擦嘴，突然觉得顾浔说的有道理。

入乡随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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