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走处,不觉天晚。三藏道:徒弟,如今天色又晚,却往那里安歇?行者道:师父说话差了,出家人餐风宿水,卧月眠霜,随处是家。又问那里安歇,何也?猪八戒道:哥啊,你只知道你走路轻省,那里管别人累坠?自过了流沙河,这一向爬山过岭,身挑着重担,老大难挨也!须是寻个人家,一则化些茶饭,二则养养精神,才是个道理。行者道:呆子,你这般言语,似有报怨之心。还象在高老庄,倚懒不求福的自在,恐不能也。
既是秉正沙门,须是要吃辛受苦,才做得徒弟哩。八戒道:哥哥,你看这担行李多重?行者道:兄弟,自从有了你与沙僧,我又不曾挑着,那知多重?八戒道:哥啊,你看看数儿么:四片黄藤蔑,长短八条绳。又要防阴雨,毡包三四层。匾担还愁滑,两头钉上钉。铜镶铁打九环杖,篾丝藤缠大斗篷。似这般许多行李,难为老猪一个逐日家担着走,偏你跟师父做徒弟,拿我做长工!行者笑道:呆子,你和谁说哩?八戒道:哥哥,与你说哩。行者道:错和我说了。老孙只管师父好歹,你与沙僧,专管行李马匹。但若怠慢了些儿,孤拐上先是一顿粗棍!
八戒道:哥啊,不要说打,打就是以力欺人。我晓得你的尊性高傲,你是定不肯挑;但师父骑的马,那般高大肥盛,只驮着老和尚一个,教他带几件儿,也是弟兄之情。行者道:你说他是马哩!他不是凡马,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唤名龙马三太子。
只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他父亲告了忤逆,身犯天条,多亏观音菩萨救了他的性命,他在那鹰愁陡涧,久等师父,又幸得菩萨亲临,却将他退鳞去角,摘了项下珠,才变做这匹马,愿驮师父往西天拜佛。这个都是各人的功果,你莫攀他。那沙僧闻言道:哥哥,真个是龙么?行者道:是龙。八戒道:哥啊,我闻得古人云,龙能喷云暧雾,播土扬沙。有巴山捎岭的手段,有翻江搅海的神通。怎么他今日这等慢慢而走?行者道:你要他快走,我教他快走个儿你看。大圣持金箍棒万道彩云生。那马看见拿棒,恐怕打来,慌得四只蹄疾如飞电,直奔上山崖,师父喘息始定,抬头远见一簇松阴,内有几间房舍,那师父正按辔徐观,又见悟空兄弟方到。悟净道:师父不曾跌下马来么?长老骂道:悟空这泼猴,他把马儿惊了,早是我还骑得住哩!行者陪笑道:师父莫骂我,都是猪八戒说马行迟,故此着他快些。那呆子道:罢了!罢了!担子沉重,挑不上来。长老道:徒弟啊,你且看那壁厢,有一座庄院,我们却好借宿去也。行者闻言,急抬头举目而看,果见那半空中庆云笼罩,瑞霭遮盈,情知定是佛仙点化,他却不敢泄漏天机,只道:好!好!好!我们借宿去来。
长老连忙下马,见一座门楼,沙僧歇了担子,八戒牵了马匹道:这个人家,是过当的富实之家。行者就要进去,三藏道:不可,你我出家人,各自避些嫌疑,切莫擅入。且自等他有人出来,以礼求宿,方可。八戒拴了马,斜倚墙根之下,三藏坐在石鼓上,行者沙僧坐在台基边。忽听得后门内有脚步之声,走出一个半老不老的妇人来,娇声问道:是甚么人,擅入我寡妇之门?大圣道:小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奉旨向西方拜佛求经。一行四众,路过宝方,天色已晚,特奔老菩萨檀府,告借一宵。那妇人笑语相迎道:长老,那三位在那里?请来。行者高声叫道:师父,请进来耶。三藏才与八戒沙僧牵马挑担而入,只见那妇人出厅迎接。那妇人见了他三众,更加欣喜,以礼邀入厅房,一一相见礼毕,请各叙坐看茶。茶毕,又吩咐办斋。三藏启手道:老菩萨,高姓?贵地是甚地名?妇人道:此间乃西牛贺洲之地。小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幼年不幸,公姑早亡,与丈夫守承祖业,有家资万贯,良田千顷。夫妻们命里无子,止生了三个女孩儿,前年大不幸,又丧了丈夫,小妇居孀,今岁服满。空遗下田产家业,再无个眷族亲人,只是我娘女们承领。欲嫁他人,又难舍家业。适承长老下降,想是师徒四众。小妇娘女四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肯否如何。三藏闻言,推聋妆哑,瞑目宁心,寂然不答。那妇人道:舍下有水田三百余顷,旱田三百余顷,山场果木三百余顷;黄水牛有一千余只,况骡马成群,猪羊无数。东南西北,庄堡草场,共有六七十处。家下有八九年用不着的米谷,十来年穿不着的绫罗;一生有使不着的金银,胜强似那锦帐藏春,说甚么金钗两行。你师徒们若肯回心转意,招赘在寒家,自自在在,享用荣华,却不强如往西劳碌?那三藏也只是如痴如蠢,默默无言。
那妇人道: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时生。故夫比我年大三岁,我今年四十五岁。大女儿名真真,今年二十岁;次女名爱爱,今年十八岁;三小女名怜怜,今年十六岁,俱不曾许配人家。虽是小妇人丑陋,却幸小女俱有几分颜色,女工针指,无所不会。因是先夫无子,即把他们当儿子看养,小时也曾教他读些儒书,也都晓得些吟诗作对。虽然居住山庄,也不是那十分粗俗之类,料想也配得过列位长老,若肯放开怀抱,长发留头,与舍下做个家长,穿绫着锦,胜强如那瓦钵缁衣,雪鞋云笠!
三藏坐在上面,好便似雷惊的
孩子,雨淋的虾蟆,只是呆呆挣挣,翻白眼儿打仰。那八戒闻得这般富贵,这般eise,他却心痒难挠,坐在那椅子上,一似针戳屁股,左扭右扭的,忍耐不住,走上前,扯了师父一把道:师父!这娘子告诵你话,你怎么佯佯不睬?好道也做个理会是。那师父猛抬头,咄的一声,喝退了八戒道:你这个孽畜!我们是个出家人,岂以美色富贵动心!那妇人笑道:可怜!可怜!出家人有何好处?三藏道:女菩萨,你在家人,却有何好处?那妇人道:长老请坐,等我把在家人好处说与你听。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春裁方胜着新罗,夏换轻纱赏绿荷;秋有新香糯酒,冬来暖阁醉颜酡。四时受用般般有,八节珍羞件件多;衬锦铺绫花烛夜,强如行脚礼弥陀。三藏道:女菩萨,你在家人享荣华,受富贵,有可穿,有可吃,儿女团圆,果然是好。但不知我出家的人,也有一段好处。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出家立志本非常,辞却从前恩爱堂。外物不生闲口舌,身中自有好阴阳。功完行满朝金阙,见性明心返故乡。胜似在家贪血食,老来坠落臭皮囊。
那妇人闻言大怒道:这泼和尚无礼!我若不看你东土远来,就该叱出。我倒是个真心实意,要把家缘招赘汝等,你倒反将言语伤我。你就是受了戒,发了愿,永不还俗,好道你手下人,我家也招得一个。你怎么这般执法?三藏见他发怒,只得者者谦谦叫道:悟空,你在这里罢。行者道:我从小儿不晓得干那般事,教八戒在这里罢。八戒道:哥啊,不要栽人么。大家从长计较。三藏道:你两个不肯,便教悟净在这里罢。沙僧道:你看师父说的话。弟子蒙菩萨劝化,受了戒行,等候师父。自蒙师父收了我,又承教诲,跟着师父还不上两月,更不曾进得半分功果,怎敢图此富贵!宁死也要往西天去,决不干此欺心之事。那妇人见他们推辞不肯,急抽身转进屏风,扑的把腰门关上。师徒们撇在外面,茶饭全无,再没人出。八戒心中焦燥,埋怨唐僧道:师父忒不会干事,把话通说杀了。你好道还活着些脚儿,只含糊答应,哄他些斋饭吃了,今晚落得一宵快活,明日肯与不肯,在乎你我了。似这般关门不出,我们这清灰冷灶,一夜怎过!悟净道:二哥,你在他家做个女婿罢。
八戒道:兄弟,不要栽人。从长计较。行者道:计较甚的?你要肯,便就教师父与那妇人做个亲家,你就做个倒踏门的女婿。他家这等有财有宝,一定倒陪妆奁,整治个会亲的筵席,我们也落些受用。你在此间还俗,却不是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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