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翻滚,如鱼龙舞。
两人正准备练功,就见院门被推开,李梦阳他老爹,云集镇名声最大的武师李师傅,带着明显喝醉酒之后的踉跄步伐走了进来,也没有理他们,转身进了屋里。不一会儿,房中就传来震天的呼噜声。师兄弟两人见怪不怪地对视一眼,各自开始练功。他们知道,他准又是找他哪个老友喝酒去了。
李师傅的本事是家传的,过硬的拳脚功夫不仅让他能够谋生养家,抚育两个孩子,还为他赢取了很好的名声。他为人谦和,总是与人为善,镇上人都说他性情好,从没听过有人跟他闹过不愉快,即使是大家都不待见的吕麻子,也没说过他半点不是。
以前李家开着镇上最大的武馆,现在当初的几个弟子已经自立了门户,李师傅也不想再收徒了,就当了几个武馆的指导,偶尔去各家瞧瞧。李家在青山脚下还有近千亩土地,都租给镇子上的农户耕种。
老爷子在家,李梦阳可不敢偷懒,勉强撑着到了饭点,没办法,李师傅对谁都和善有加,唯独对他和师兄很是严厉,对他还要更甚一筹。十几年过去,师兄卓有成就,他却几乎毫无长进,老爷子也知道他是真没这方面的天赋,才渐渐放松了管教。
师兄弟二人收拾着把饭菜摆好,还没叫师父,李师傅就准时醒来,酒已经彻底醒了,边吃边问两人昨天有没有好好练功。饭后李师傅带着李发财出门听戏,今天镇集上有大戏,两个人都是老戏迷。李梦阳不感兴趣,独自窝在家里看书。
“吾未见有好学如好色者也。”李梦阳看到这句话就浮想联翩,他觉得这句话是在夸自己,不由得默默列举自己读过的书,突然书目都不见了,只有一双白嫩小巧的手,李梦阳好生惭愧——原来自己还是好色多一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晴朗的天空阴云密布,青山不见踪影,只看见一方庞大的阴影罩在远处,叫人心烦。眼看着就要下雨,师兄他们也不见回来。李梦阳正要带伞出门去寻他们,就见师兄一脸惊慌地跑进来,脸上还有血迹:“梦阳,快,快,师父出事了!”
李梦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医馆的,也不知道镇上最好的大夫冷先生说了些什么,看到父亲,他脑子里才“轰”的一声清醒过来。他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面色苍白得不似人状,李梦阳“扑通”一下跪倒,眼泪就涌了出来。冷先生让众人都出去,他知道老李是想跟儿子说会儿话。
雨水从雾气里生出,疯狂地宣泄着积蓄时久的苦闷,不知打散了多少轻薄的雾,好像把青山都要冲洗出来,换一个清清亮亮的世界。可是还没等它们落到地面,山雾又悄无声息地来临,世界愈加模糊不清,人们只听得见雨声,感觉到阵阵寒意。除了雨,一切死寂无声,世间一切,消逝了所有锋芒与光亮。
下午时候李师傅和李发财还在听戏,不时发出叫好声,却遇上来找戏班子麻烦的山贼,十几号人,个个带着刀。他们是几百里外野人沟里的山贼,在青山的另一面,不知怎么竟到了云集镇闹事。也许是穷得紧了,几个山贼拿走了戏班子得的全数银钱,临末还要带走一个小姑娘,乡民们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一个个战战兢兢不敢动弹,陈抟八看不下去,上前制止了几个人,才准备劝说两句,他身后的人就动了刀子……
众人等了一会儿不见李梦阳出来,李发财更是急得头上冒汗,实在等不了冲进去,在充斥天地的雨声里,他看见李梦阳低头跪在师父身边,到了近前发现,师父的眼睛已经阖上。李发财的眼泪落满了脸颊,默默跪在李梦阳身边,给师父磕了几个头。
雨水给云集带来的凉意已经消失不见,青山一如往日,山上的青叶与风相随而落,随山溪向下游流去。时光如水,很快便是十余天过去。陈师傅的丧事已经在乡邻的帮衬下办完,一些人家门口的白幡还没有撤去,那是他们自愿为陈师傅立的。
李梦阳穿着素衣,消瘦了很多,双眼无神,李发财和他对坐着,眼里布满血丝,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李发财看着师弟现在的样子,心里很难受,正要说话:“见深……”
“师兄,你走吧。”
“我把家里的积蓄分了两份,一份你带走。师兄,你走吧。”
李发财疑心自己听错了,还没来得及问,李梦阳已经大步迈出了屋子,看着师弟的背影,李发财觉得好像以前那些他看不懂的书,他现在也看不懂师弟了。
两天后的清晨,李发财收拾好了行李,只带了路费,走到李梦阳的窗边,轻声说:“师弟,我走了。”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他去师父灵前磕了几个头,缓缓走出门去。
屋里,李梦阳哭了好久,开始没有声息,后来开始大喊大叫,歇斯底里,像是一只失去父母的小兽,哭累了,一个人蜷缩在床上,止不住地颤抖。
以后,就他一个人了。
李梦阳以后每天早早起来练功,把自己练得满身是伤也不偷闲,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看书,日子久了,似乎也习惯了。
他梦到老爷子了,表情很严厉,正在训斥他:“你自己看看你有没有长进,这样你怎么承袭陈家的本事?”他不敢抬头,轻轻看了一眼,却发现父亲躺在床上,浑身是血,正对他说:“见深,我,我不行了。你把咱家的拳谱交给你师兄,让他,替咱传下去。咱家的那些地,应该能给你置一房好媳妇,以后啊,都要靠你自己了……”猛地从梦中醒来,李梦阳开始哭,哭得像个失去珍爱事物的孩子。
可是每个人都要长大的。
两个月后的云集镇,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具体来说,应该是青山那一边儿的野人沟,有人偶然经过那里,发现那里盘踞数年的贼窝已经变成一片废墟,新生的残垣断壁显着大火荡涤后的纯净,烟尘还未完全散去,所有贼人都死了。吕麻子跪倒在山寨前,怒目圆睁,身前立着一块木牌:祭陈师傅在天之灵。
他是自杀的。
李师傅出事的那天,大家悲痛之余又很疑惑,为什么野人沟的贼人会到云集闹事?吕麻子知道,因为正是他撺掇山贼去的。前不久吕麻子被掳到贼窝里,供人使唤。他为了立功,就告诉山贼头子云集会唱大戏,他本意不过是想得到山贼重视,没想到,却害死了陈师傅。
李师傅一直对吕麻子不错,从来没有看不起他,有时候遇见他,还会给他些钱物,教导他要学好,甚至还曾张罗着要给吕麻子找个媳妇。吕麻子是个小人物,是个大家都不齿的好吃懒做、欺软怕硬的混混,但又有谁说混混不能知恩图报,不能煊然一怒,血溅五步呢?
那天晚上,吕麻子趁山贼们聚会之际,在酒里偷偷加了足量的蒙汗药,山贼们熟睡之时,他在山寨里燃起了冲天大火,那片火光映照在他的眼中,把那双眼眸塑造的如同出火的琉璃。一种新生在大火中出现,它浴火而出,扶摇直上,冲散了漫天的阴云,月出,惊动了山鸟。
他饮下最后一杯酒,涕泗横流,一跪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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