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把你滴钱嚯干粮,都给额放哈。不要乱动,不然额就动刀子。”
李梦阳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畏惧,而是亲切,因为这个“劫匪”的话是陕西口音,他的家乡也在陕西境内,顿感遇到了老乡。
不过,眼下不是两眼泪汪汪的时候,而是要琢磨怎么逃出困境,这要是被一个口音稚嫩的娃娃给阴了,实在是亏得慌。
他一边安抚着这个语气逐渐变得焦躁的娃娃,一边瞅准方向就地一滚,就从一处长满细草的缓坡上滚了下去,触底之时迅速站起,毫发无伤。
站在远处,才能好好打量一番这个山区劫匪,清早的天亮得很快,耽搁这一会儿东边儿就白了。
一个身形瘦弱、身上衣服几乎成了破布条的小男孩,正拿着一把匕首站在林中,脏到看不出五官如何的男孩愣了一愣,然后撒腿就跑。
李梦阳没有迟疑,立马就追,一个跑一个追,一个成年人一个小孩子,一个吃饱喝足一个好几天没吃饭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最终李梦阳追到了这个孩子,收缴了他的凶器,拿藤条细草编制的绳子捆了,两只手提溜着就下了山。
小孩子身体实在太瘦,拎在手里轻轻松松,他嘴实在太臭,挣脱不开就满嘴的脏话泛了出来,动辄你母亲他母亲谁谁谁母亲,李梦阳扯了他的脏乱差褂子,使蛮劲儿塞到了那张凶恶的嘴巴里。
世界清净了。
这倒好,日出没看着,山里捡了个孩子。
下山之后李梦阳就把他交给了镇子里唯一的屠户,王屠户最知道怎么管孩子,尤其是吓唬孩子,一管一个准儿。
被收拾妥当的男娃又被王屠户提溜着丢给了隔壁赵大妈,赵大妈膀大腰圆,性情爽快,她正好要去河边洗衣服,就胳膊夹着这孩子去了黄河边。
河边,赵大妈按着这野孩子给他妥妥洗了一个大澡,直揉搓得皮肉泛红,泪流不止才停了下来。
赵大妈满意地笑了:
“这一洗干净了,还真有点人样儿!”
接着被整治得服服帖帖的孩子又经历了厨子张叔叔,裁缝曾伯伯的洗礼,最终穿着一身还算合身的衣服,被来给李先生送地里刚摘的白菜的马叔叔扛在肩上一起送到了李梦阳的院子里。
李梦阳给这个年龄大约十一二岁的孩子起了个名字:李知守。从此之后就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和弟子看待。
据李知守自己所说,月前他跟随父母逃荒,离开家乡不久之后,遭到山匪抢劫,父母都被杀害,他自己机灵,逃了出来,慢慢游荡到了兰山上。
那天他已经好久没吃到东西了,也很难抓到猎物,于是就瞄上了上山闲游的李梦阳。
这种屁话,谁听到谁不信,真是把听者当三岁孩子哄。不过李梦阳不在意,他不在乎这个孩子从哪里来,往何处去。
既然碰上了,便是有缘,既然有缘,我便要教你走上正途,不管从何处来,都要往正路上去。
扭转一个十岁孩童的心气儿和未来,是一件比较容易的事,尤其是,教他的人还是个好老师。
所以李知守很快从山林中阴郁游荡的小山匪变成了一个性格阳光的小小读书人,得到了云集镇人们的一致赞美和喜爱。
吃食够了,营养跟上去了,小知守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健康起来。长着长着,大家发现,这个小娃娃竟然还是个眉目清秀的公子哥儿模样。
长得俊俏,是人见人爱的基础,于是此后王屠户总是明里暗里暗示要把自己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他,赵大妈又说把他的婚事包在自己身上;
厨子张叔叔时不时叫他过去吃顿好的,一年到头的衣服都由裁缝曾伯伯给包圆儿了,马叔叔见到他总笑眯眯的,叮嘱他上课的时候教教自己脑筋有些转不开的儿子。
“云集镇镇宠”李知守的生活从此是幸福的,不愁吃穿人见人爱,而且还上进好学无有懒惰厌学之心理,几乎是人人满意。
他平素学习之外,尤为喜欢舞刀弄棒之流,李梦阳并不干涉,看他喜欢学什么,就努力教他什么。
他想让这个孩子,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
所以他给他起名“知守”,知其所欲知,守其所将守,概当如此。
李梦阳不习拳脚刀剑,这方面却是无从教起,小知守平日里也就跟着经常如山打猎的马叔叔进山锻炼锻炼,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但他有一天在镇长爷爷家闲逛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一本刀法图谱,老眼昏花的曾老爷子想了半天,才记起来这是近百年前此地驻守军队之中的军阵刀法。
李知守如获至宝,自己先做了把木刀,每天看着刀法图谱有样学样习练起来。
不过无人指导他练刀,也就当个玩物。
正德三年很快过去,这一年云集风调雨顺,庄稼丰收,镇中乡民一片欢颜。
孩子们都跟着李先生读书识字,现在已经能摇头晃脑背十几首诗了,以后说不得还能去县府考个童生谋个官家差使,那往后可就不一样了。
临近年关,大家都好好修缮了一番自家的房子,准备好好地过个新年。
李梦阳带着小知守去兰山,看着山下的一派生机景象,他感叹着说道:
“知守,我希望以后,你可以知心中所知,守眼前所守。”
…………
正德四年的年景同样很好,春夏开始,雨水就频频造访,给百姓们悉心打理的庄稼又增了一分颜色。
李梦阳的小院里粉刷一新,他给家里去信,叫家中父母妻子不必挂念,自己一切都好,然后继续投入到了教书育人的行业之中。
这将近一年,他没有和谁讨论文学主张,也没有针砭时弊,愤世嫉俗,而是在平淡的教书生活中,跟着百姓、乡民的目光去看、去听和去想。
他看到了更多自己前三十年没能看到的东西,心性变得平和,却在平和之中蕴藏着更大的力量。
他做的诗文更多出于率性而为,不拘于成法,每每落笔之后却更能让自己满意。
活了近四十年之后,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想要“知”和“守”的东西。
在这样一日复一日的安平喜乐的生活之中,正德四年的那个奇怪的七月,在没有人有所预料的情况下,偶然也是必然地,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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