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没有忍住,发出了一声哭腔。
那一声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那一声出来之后,他整个人就垮了,像一面被推倒的墙,轰的一声,碎成了一地的砖石瓦砾。
他蹲下去,双手捂着脸,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体面的流泪,是真的哭,像小孩子一样的哭,张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眼泪鼻涕糊了一手,他也不管,就那么蹲在烂泥里,蹲在自己那把沾满泥巴的枪旁边,放声大哭。
他哭什么呢?
他哭那些回不来的人!
他哭那个新兵连的班长,那个黑得像炭的汉子,昨天被一颗流弹打穿了脖子,倒在他怀里,血从他的指缝间往外涌,怎么按都按不住。
他哭那些他记不住名字的战友,那些和他一起蹲在战壕里、一起分过一根烟、一起骂过老天爷的人,那些昨天还在和他说话、今天就不见了的人。
他哭他自己。
哭那个十八岁入伍、以为当兵就是穿军装照相很帅的少年;哭那个在无数个夜晚被噩梦惊醒、却还要在第二天早上拿起枪继续战斗的、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他哭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久到月亮落到了山后面,久到东边的天空从青灰色变成了浅红色。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是从阵地上方传来的,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听不太懂的口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越军弟兄们——我们是周邦第73旅——奉命接受你们投降——不要开枪——我们会给你们提供食物和医疗——所有人放下武器——排好队——跟我们走——”
没有人开枪。
没有人想开枪。
没有人还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要开枪。
黄大发抹了一把脸,把手上的泪和泥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弯下腰,捡起那把枪。
他握着枪管,把枪托朝上,举过了头顶。
旁边,李文平也举起了他的枪。
再旁边,那个刚才站在开阔地上对着月亮大喊的人,也举起了枪。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整片阵地上,那些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战壕里,那些被鲜血浸透了的弹坑里,那些还冒着青烟的焦土上,一支又一支枪被举了起来,枪托朝上,枪口朝下,像一片倒着生长的、灰黑色的森林。
黄大发抬起头,看见东边的天际,太阳正在升起来。
是红的,很红很红的,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把整片天空都烧红了,把整片大地都烧红了,把那片举起来的枪林也烧红了。
他看着那轮红日,忽然觉得,今天是一个好天气。
是一个很好的天气。
好得像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有硝烟的味道,还有血腥的味道,还有泥土的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发芽的味道。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他迈出了第一步。
朝着那轮红日,朝着那些正在走过来的、穿着不同军装的士兵,朝着那个他以为永远等不到的、叫做“明天”的东西,迈出了第一步。
夜省夜市,中州战区机关大楼。
早晨七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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