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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对我,非要不可。
而我,便是死,也不能进宫了。
额娘哭求着不让我轻生,她和阿玛哥哥一定会替我想到法子的。
我没有急着死,也是为了额娘,可我也不怕死,死,反而是我的解脱。
我想容若了,若是到了阴曹地府,见到他,他还能认识我吗?
康熙三十年二月二十二。
还不到一个月,皇兄给的三年之期就要到了,我求死求出家,额娘和哥哥都不同意,我急的快要发疯,一夜之间竟然白了头发。
额娘阿玛哥哥于宫里的玥贵人有恩,所以他们最后竟然觉得玥贵人有法子救我。
我没有扭过额娘和哥哥,最后还是和哥哥进宫,往承乾宫走了一趟。
我一身素衣穿的甚是不留一点光彩,原本应该露在外面的头脸,带着帷帽,遮住了一切,也遮住了白发。
在承乾宫,哥哥和玥贵人说了很多,很是请求的语气,希望玥贵人替我将皇兄求情。
我不怪玥贵人的婉拒,因为我很清楚,玥贵人帮不了我,反而会害了自己。
我盯着玥贵人快要临盆的肚子,淡淡的说道,“哥,别说了。”
我抬头看向了窗外,那有着阳光的地方,听老人说,阴曹地府是没有阳光的。
“蝶依!”哥哥见我放弃,有些急了。
“哥,别为难玥贵人,她说的没错,”我低声笑了起来,“除了死,好像真的没有别的法子能改变皇兄的心意,哥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又何必再拖一个人到这浑水里来。”
玥贵人在宫里的处境,并不好,她两次进了冷宫,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如何再冒险那?
既然不麻烦玥贵人,我和哥哥便起身告辞离开,却没想到玥贵人突然喊住了我。
“等一下,既然不畏死,何不死一次呢?”
看,连局外人的玥贵人,也觉得我除了死没有其他出路。死?我不怕的!
我回头冲着玥贵人苦笑了一下,我与她数次见面,却有种心心相惜的感觉。
哥哥一听,却是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假死”,像阿玛当年的做法那样。
哥哥摇了摇头,说道“没用的,我们想过,依着皇上的性子,怕是一定会让太医亲自去验,甚至还会派人着手蝶依的“丧仪”,那么我们也就没有了胜算。”
我们说着话的时候,突然皇兄的声音传了进来,因为我们站在门口,他听了一句半句,以为我们有什么事瞒着他,还训斥了哥哥几句。
知道进殿后,皇兄才看到我两鬓的白发,扯着我的胳膊问我,“怎么回事?头发怎么变成了这样?”
“没事,”也许是因为心中的怒气,我直接挣脱开皇兄的拉扯,退后了一步,“我头发怎么样,不关皇兄的事吧。”
“你这样……哪有女孩子一头白发的?你这样岂不是太有失……”
“皇兄不喜欢看,我可以离皇兄远一点,”我冷冷的说道,“反正我也不是为了给皇兄看的,再说了,我这样还不都是因为……”
“蝶依!”哥哥连忙出声呵斥,生怕我惹怒了皇兄,“休得胡说!”
“连你也觉得我在胡说吗?”我甩开了哥哥的拉扯,不管不顾的冲着皇兄喊道,“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不就是一个死吗?我不怕!左右都是死,我真恨当初为什么要来这个世上!”
说完,我便冲了出去,没有方向的冲了出去。
死,死就解脱了。
我不能说出真相,不能拦住皇兄,那么除了死,我没有其他的法子了!
阿玛额娘,蝶依不孝!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到了御花园,看着清澈的湖水,我心一横,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冰冷的湖水包裹着我的全身,凉意让我心静起来,可是我迷迷糊糊的竟然看到了容若,如当初见到的那样。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最后黑暗包围了我,让我昏了过去。再睁开眼的时候,是宫中的贵妃守在一旁。
我连忙起身,躲开贵妃的阻拦,去找哥哥。
找了几处,才在一处偏殿找到了他们,也听到了难听的话。
“朕哪里胡说了!你把蝶依收了,朕又不会拦着,朕……”
我忍无可忍的推开门,进去质问道,“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只能依附男人的女子吗?”
“蝶依!”哥哥要来抓我,被我躲开。
“刚刚为什么要救我!”我哭着问道,“让我死不好吗?死了就不用被你一个个的给污蔑了!”
“蝶依,朕没有……”皇兄开口解释道,“朕刚刚是……”
“别说了!”我吼道,“说那些还有什么意思!所有的解释都是借口!我不要入宫,也不要嫁给……嫁给哥哥!”
“不嫁,”皇兄连忙摇头,“朕刚刚是和二哥闹着玩的呢,不嫁,你以后想嫁给谁,和朕说,朕给你做主,给你赐婚,让你……”
“不用了!”我从袖子里扯出一把匕首,比在自己的脖子前,“我谁都不嫁,谁都不嫁!”
“蝶依!”见到我手里的匕首,哥哥脸都白了,“你不要乱来,没人再敢逼着你了,你把刀放下!”
“是啊!没人会逼着你了,你二哥不会,朕也不会,你不想嫁就不嫁,你什么时候想嫁再……”
“不会了!”我眼泪落得更急,匕首的尖已经划破了脖子上的娇嫩肌肤,有红色的血渗了出来。
便是容若在这里,我也不愿意嫁的!我这一辈子,就该无名无分的来,无名无分的走!苟活在这世上,不过是怕阿玛额娘不安罢了!
“蝶依!你别冲动,”哥哥现在所有的心神都紧绷在一根线上,生怕我真的冲动,那可不是落水那么简单,“你有什么事,你现在说出来,我们给你解决,真的不会再逼你了,不会了!”
“我要出家。”我扬着头,没有一丝迟疑,不容置疑的说道,就连手握匕首的动作都没有一点颤抖,“我可以不死,但一定要出家!
我知道死不易,那么便出家吧,也好忘却红尘往事。
“不同意?”见他们没有同意,我又用了几分力气,脖子上的血滴在了我的衣服上。
“同意!”
“好!”
“不许骗我!”我可不会傻傻的就信了他们,“你们若是敢骗我,我总会死成的!没有湖没有匕首,我可以上吊,可以撞柱!”
我真的是走到了最后一步,再没有退路,所以也不会退让。
“你真的想好了?要是后悔可就……”皇兄追问道。
“是!”我郑重的点头道,“想好了,绝对不会后悔。”
后悔吗?不会的,这些年来,容若死后,我都这般平静的过来了,却还要被世俗打扰。出家后,我就可以更加平静清静了,能为容若祈福,为他诵经,愿他轮回之世不再受病痛折磨,也愿……自己来世能早点遇见他。
“蝶依,你不必如此……”哥哥见我情绪稳定了一些,还想要再劝。
“哥哥,你不必再劝了,我的心意真的已决,出家,是我最后的退路。”我说道,然后随手扔开了手中的匕首,目的达到,就不要再吓两位哥哥了。
“陈青平,快叫太医!”
皇兄见我扔了匕首松了口气,然后大声吩咐人去传太医。
哥哥拿着帕子去捂我脖子上的伤口,我真的没有感觉到疼痛。
四日后,我在我生辰的这一日,在京城外的清心庵剃去三千白丝,师父赐我法号“若忘”。
皇兄和哥哥亲自送我进去的,我剃度后出来行礼。
一切都尘埃落定,我这才愿意看了皇兄一眼,他眼中的心疼,已经和当初的情欲无关,想来,他也没有那么执着了吧?
这是真的结束了,这么些年牵扯下来的恩恩怨怨,都已经了结,再不会有牵扯了。
……
康熙三十三年六月,额娘和阿玛一同薨逝,师父陪着我一同去了裕亲王府,替额娘诵经超度。
再后来,哥哥,再后来嫂嫂。他们一一先我离开人世,我终于没有了牵挂。
是的,牵挂。
师父总说我红尘未了,让我自行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而我,出家十余年后,终究选择离开了清心庵,无人知无人晓的离开。
我去了那个种满鸢尾花的庄子,可数年过去,鸢尾花已经没有了当初的艳丽,花田里全是杂草,鸢尾花都死了过半。
我去见了明珠大人,要买下那个庄子,明珠大人恍然大悟,明白了许多事情,但没有同意卖给我。
明珠大人告诉我,那个庄子早就被容若转到卢氏名下,即使卢氏早就逝去,也没有改过来,便是连官氏也不知道这个庄子的存在。
明珠大人说,我能知道这个庄子,想来与容若还是有缘的,便让我安心在庄子上住下来,不用管其他。
我早就无处可去,便应了下来。
我在庄子上住了两年,终于将花田打理好,甚至比以前的花田还要扩宽了不少。
春天来了,我在花田边上摆了桌子,摆了酒水,倒是颇有滋味。
我看着一大片的紫色,心中惆怅的遗憾,突然消失殆尽。
我举了酒杯朝向远方,“容若,我敬你。”
我一口将酒杯里的酒全部喝下,辛辣刺激喉咙的那一刻,我在想,如果来世,我是名正言顺的世家小姐,他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我比卢氏早些遇见他,他会不会也喜欢我呢?
我手里握着那块卢氏留给容若的手帕,“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上面的字已经随着岁月的磨损,没了当初的鲜艳。可胸口那份他留给哥哥的绝笔信,依旧灼烫着我的心。
撕心裂肺的疼痛传遍全身,眼前黑暗的像是到了阴曹地府,真好。
人生何如不相识,君老江南我燕北。
何如相逢不相合,更无别恨横胸臆。
……
康熙四十六年二月二十四,长平郡主蝶依饮毒自尽在纳兰家的庄子上。
纳兰明珠得到消息后,立刻报去乾清宫,交由皇上处理。
这个时候的康熙帝才知晓,原来蝶依喜欢的是那个英年早逝的纳兰容若。
康熙帝虽然执迷过,可后来对蝶依便也没了那份情欲,真的心疼起这个所谓的义妹。
康熙帝本打算命令纳兰明珠,将蝶依的棺椁收进纳兰容若的坟墓中,算圆了蝶依的苦心。
可蝶依的遗书却是交代了,不愿依附任何人,要独葬,如果可以,便葬在鸢尾花田旁,就够了。
有了康熙帝的命令,纳兰明珠到底交出了那个庄子的地契,由着康熙帝在那个庄子上给蝶依建了公主规制的陵寝,追封蝶依为公主。
墓碑上无抬头介绍,无落款,只有正文几字,长平公主蝶依之墓。
往后世人只知长平公主,不知其生前生后往事,就像她从来不是名正言顺的来到这个世上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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