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背影。
男人还是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形象,穿着蓝布衫,蓝色长裤。
短发乌黑,脖颈与双手手背,都渗着乌黑血迹——
男人的身影化形在我面前,颤抖抬手……
沙哑启唇,卑微祈求:“阿贞……”
我妈陡然一愣,大惊失色。
台下的村民们也一时乱成一团,惊恐尖叫。
有人慌张喊出了他的名字——
“穆原!是穆原回来了!”
“穆原的魂回来了!穆原的魂,现身了!”
我呆呆昂头,盯着那抹背影,霎时泪水滚下眼眶——
“爸……”
男人半透明的灵魂护在我身前,无力开口:“放过、我们的……孩子……”
话音落,那脆弱的残魂便被冷风吹散了去。
我抖着嗓音,迷茫无助地四处张望,“爸,爸——”
又一阵强风卷着滔天火舌迎面扑来——
我以为,这回我不被烧死,也要被烧成重度烧伤……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危急关头,竟是我妈出手,一掌寒风袭灭了熊熊烈焰——
火势迅速褪去,我恹恹睁眼,只见到满地烧焦的炭黑木柴,与袅袅未散的白烟。
“族长,不能放过宋鸾镜啊!”
“族长,青龙仙还没有被引出来呢!”
“确实、不能再烧了,再烧,真把人烧死了……你们还没看出来么,这一招引不来青龙仙……”
我妈拄着权杖,眼神冰冷地步步登上祭台,打断村民们的议论:“所以,得改变策略!”
她行至我身侧,从腰间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一刀下去——划破我的手腕。
血极快地渗出伤口,凝结成珠、吧嗒吧嗒坠落在木板搭建的祭台地面上……
我瞥了眼手上的右腕,讥笑出声。
我妈眼底晦暗不明:“你最好,祈祷你的血能引来青龙仙,不然,四天内你身上的血流光……母亲也救不了你。”
“鸾镜,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月阴村。”
“别怪母亲。”
怪?我哪敢啊……
从小到大,我都是那个唯一的、牺牲品。
我妈临走,又低声告诉一个秘密:
“母亲不想你死……但青龙仙的下落,你必须给母亲吐出来。你近来是不是,总会出现幻觉。是红蛇,在左右你的思想,它,会替我问出我想要的答案。
镜镜,少反抗一分,你就少痛苦一分。被摧毁意志的过程很痛苦,你即便能侥幸活下来,也会、变成疯子,这辈子,都神志不清,活得浑浑噩噩。”
“红蛇……妖?”我恍然,苦笑出声:“原来这些天一直是她在捣鬼!妈……你怎么能与妖孽为伍!”
我妈回头瞥了我一眼,狠心抬步离开:“妈也是,被你们逼的。”
妈说完,就带着月阴村的所有村民,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祭台……
而我,也被灵蛊折磨到虚脱,彻底撑不住地低头晕死了过去——
夜里,那道声音又出现在耳边了。
声声蛊人心弦。
“宋鸾镜,告诉我,青龙仙在哪?”
“宋鸾镜,他已经不要你了……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差点就没命了,他仍对你不管不问,他不爱你,他现在、对你只有恨。”
“宋鸾镜……你抬头看看,你心心念念的青龙仙回来了……”
我强撑着精神,昂头,睁开沉重的眼皮——
却见到,青漓搂着衣着暴露的宋花枝,在不远处拥吻亲热……
他的手,在宋花枝的杨柳细腰上,肆意揉捏。
暧昧地亲吻宋花枝鼻尖,温柔抚摸着宋花枝娇俏含羞的脸庞——
“哎呦,龙仙大人,你轻点嘛……都弄疼人家了。”
“心肝儿……你不是最喜欢,本尊重一些么?”
我紧咬舌尖,满口血腥,痛苦闭上双眼,浑身发颤。
都是假的,是幻觉!
不能相信,宋鸾镜,一旦相信就着了她们的道了!
这都是蛇妖设下的幻象!
男女欢好的声音似盘旋在我的头颅里,逼得我心脏抽痛,腕上血坠得更快了……
蛇妖附在我的左耳,低声拱火:“你看啊,他回来,不先救你,反而和你的姐姐鬼混……宋鸾镜,他不信任你,他是龙,龙性本淫,龙,是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他如果真的在意你,怎会纵容自己的手下将你打成这样,还喂你吃七日陨……这可是青龙仙用来惩罚妖孽的极刑!”
“你很疼吧?告诉我,青龙仙在哪?”
“姓李的父女俩现在自身难保,你母亲在祭台四周设了结界,如今,只有我能帮你解脱……”
“阿鸾,告诉我,青龙仙的下落,他,究竟藏在哪?”
我晃了晃快要裂开的脑袋,噙着满口鲜血,咬死不认:“我不知道,我没见到青龙仙,我什么都不知道!”
蛇妖的声音缓缓远离,冷哼一声,不屑道:
“我就不信,中了我的幻术,你能撑得过三日!以往有护体神光护着你,我不能对你下死手,现在,你的护体金光已经碎了,我迟早,能逼你低头,老实交代!”
话音刚落,我就被一股妖力强迫着昂头,睁开疲惫的双眼——亲眼看着青漓吃人、与花枝缠绵。
红纱帐后,一丝不挂的两人缠绵、交融……
男人的闷哼,女人的低吟,都似一声声催命咒,逼得我心脏炸痛,双目欲裂——
我被拉入血流成河的陈家湾村,又被强行拽入他与宋花枝的旖旎春景。
被迫听着他们的软语温存,以及对我的贬低羞辱……
心脏内的灵蛊较之昨天,发作得更厉害——
幻境一重重交叠,我被眼前一幕幕刺眼场景给晃得几度分不清现实,记不清我自己是谁……
“青龙仙,在哪?”
“宋鸾镜,我再问你一遍,青龙仙在哪?”
我摇头,声嘶力竭:“不知道、我不知道——”
“废物!”
无数幕有他身影的场景在我脑中飞速交替,我觉得、我的脑子要储存不了这些记忆了……
脑子好涨,好痛苦……快要炸开了!
终于,在她又一次询问我,青龙仙在哪时……我撑不住的一口黑血喷出去。
被逼得七窍流血,神志不清。
“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蛇妖愤怒地在我头顶狂吼:
“你这个疯子!嘴还真是硬!你知不知道,他的那两个手下就在对面山头盯着你,你被折磨成这样,他们也毫无出手相救的意思。
宋鸾镜,你真是蠢得可以啊!即便他这样心狠待你,你也依旧不死心,你真是、活该被抛弃!”
我低垂着脑袋,吊着一口气,腕上的血,流得极慢:“我不知道他、在哪……别问我了。”
蛇妖听完,愤恨甩袖离去。
而她走后不久……
我隐约,又听见了两道陌生男人声音——
“都被伤成这样了还不肯透露帝君的踪迹,难不成,真是我们冤枉了她?”
“屁,她是害怕我们在她开口前,先一步要了她的小命!”
“不成,她中了蛇妖的幻术,又被我下了七日陨,现在还失血过多,我得把蛊取出来,不然、我怕她撑不到帝君出关之日!”
“慢着!她、没那么脆弱,一时半会死不了,让灵蛊在她体内多留两日……左右也不差这两日!两天而已,她死不了。”
“仇惑!她现在没了神光保护,体质和凡人差不多!你这样,会把她折磨死的!”
“哎呀你相信我,我办事有分寸,再让她受两天罪!不然,我总觉得帝君在她身上吃亏了。”
“仇惑……”
“好了白术,我们走吧!她好歹是月阴村族长的女儿,她母亲不会真要她的命。”
——
浑浑噩噩不知昏睡了多久,再苏醒,我妈正在查看我腕上的伤势——
“才两天,怎么虚弱成这样了……不该啊。”
“难道,是蛇妖下手太重了?”
我瞥见她,头晕地想吐,别过目光,木讷呢喃:“别问我了,我不知道……”
她重重叹了口气,从地上的食盒里拿出一碗鸡汤。
舀了一勺汤水,送到我唇边。
我不肯喝,她就强行用铁勺撬开我的牙齿,我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她用勺子压住我的舌头,把鸡汤一勺一勺灌进我嘴里。
苦涩在舌上晕染开。
她沉声训斥:“从小到大都嘴硬!性子也执拗!让你服个软,怎么就那么难!”
“月阴村好不容易才和灰狐仙达成交易,两不相犯,现在又冒出个青龙仙,新势力已经破坏了原本旧势力与月阴村之间的平衡。
青龙仙的力量太强大,有他在月阴村,势必会步步掣肘我们的节奏,鸾镜,别怪妈心狠,为了月阴村的未来,妈只能和蛇妖联手,除了他这个隐患。”
“喝了汤,你的身体会好些……再撑一日,撑到他来找你。等他出现,一切就结束了。”
今天的汤,好苦……
最后一勺汤喂进我嘴里,妈拿帕子给我擦了擦嘴角,还要叮嘱:“鸾镜你……”
奈何没等她说完,我就痛苦皱眉,一大口滚烫鲜血涌上喉头,喷了她满脸——
双手无力垂下,我顿时失了全身力气,解脱的快感在体内迅速扩散开——
脑袋一歪,沉沉合上双眼。
“鸾镜!鸾镜——”
“怎么……没有气息了……”
“鸾镜啊……”
后来,好像起了风,树叶被卷得沙沙作响——
一声龙啸震破天穹,捆在我身上的铁链也陡然松开。
身体砸进了一个清凉踏实的怀抱。
有人颤抖抬手,温柔抚摸我的容颜,哀伤轻唤:“阿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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