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方弘毅敲门而入,不卑不亢。“陈书记。”陈子书抬头,脸上带着几分官方式的温和,指了指沙发:“弘毅同志来了,请坐。”秘书奉上茶水,轻手轻脚退出去。气氛瞬间变得微妙。陈子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不紧不慢开口:“弘毅啊,最近江河区很热闹嘛。”方弘毅神色平静:“陈书记指的是阳光政务?”“阳光政务是好事,不管是省里还是市里也都支持。”陈子书淡淡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敲打,“但是工作......方弘毅推门进来时,陈子书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窗外是江台市初秋的黄昏,天光灰蓝,几缕薄云被风撕得细碎,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他听见门响,却没有回头,只将烟盒轻轻放在窗台边沿,指尖在铝箔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陈书记这烟,是带回来的,还是招待所备的?”方弘毅笑着问,随手关上门,反锁,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寸感。陈子书这才转过身,脸上已换了一副温煦笑意,仿佛刚才那个攥着烟盒沉默良久的人不是他。“弘毅同志来得快——这烟是天海带回来的,云烟·大重九,常书记办公室抽的同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弘毅腕上那只旧表,“听说你前两天去开元县调研,连着跑了三个乡镇,脚上那双鞋都磨开了线?”方弘毅低头看了眼自己右脚踝处微微翘起的皮面,笑了:“陈书记消息灵通。不过鞋线开是真,人没累垮——开元县那边,新修的产业路通了,村民赶早市能省四十分钟,我多走几步,值。”话音落,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客气便悄然裂开一道缝。陈子书没接“值不值”的话头,只抬手示意方弘毅入座,自己也坐进对面那张宽大厚重的红木椅里。椅子腿压着深红地毯,纹丝不动,像两座隔着河对峙的山。服务人员送来了茶水,青瓷盏里浮着两片碧螺春,汤色清亮。等脚步声彻底远去,陈子书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刚才在高速口,我让司机绕道去了趟江河区工业园。”方弘毅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没接话,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园区二期东区厂房,主体刚封顶,外墙涂料还没上,但承重柱的钢筋型号、标号、焊接点位图,我已经让秘书连夜调出来了。”陈子书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节奏沉稳,“图纸显示,设计院用的是国标HRB400E,但现场取样复检结果是HRB335——差了一个等级,抗拉强度低了将近二十兆帕。”方弘毅放下茶盏,杯底与瓷碟碰出一声脆响:“陈书记查得细。”“不是我查得细。”陈子书身子略往前倾,肘支在膝上,目光直视对方,“是有人把‘细’字刻在了骨头缝里。我听说,开元县那条产业路的沥青摊铺,监理日志写的是‘温度达标、压实度合格’,可施工队夜间偷偷掺了三成冷料,红外热成像仪一照,路面断层温差超过八度。这种事,没人盯着,就是睁眼瞎。”方弘毅终于动了动身子,靠向椅背,双手交叠置于小腹:“所以陈书记今天请我来,不是吃饭,是验货?”“是谈价。”陈子书坦然道,“新区缺钱,缺得牙根发痒;开元县缺人,缺得夜不能寐。你手上握着省里批下来的‘乡村振兴人才特岗’名额,一共十八个,其中十二个专业对口,机械、土木、农技——全卡在区编办,没下到开元县。而我这边,江河区财政局账上躺着三千二百万的存量资金,专款专用,名义是‘新区基建前期勘测费’,实际压着没动,就等一个由头划出去。”方弘毅眯了眯眼:“陈书记这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签卖身契?”“不。”陈子书摇头,语气忽然极轻,像怕惊扰了桌上那两片茶叶,“我是把钥匙放你手里,由你决定——开哪扇门。”房间骤然安静。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斜切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窄长的金痕,像一条尚未干涸的血线。方弘毅缓缓松开交叠的手,从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信封未封口,边缘露出一角蓝印纸——是省委组织部盖章的干部考察材料复印件。“这是上个月,组织部对江河区住建局、交通局、发改局三位副局长的延伸考察记录。”他指尖点了点信封,“其中两个人,履历干净,但近三年经手的六个市政项目,招标文件里‘技术参数’栏有五次被手写修改过。修改笔迹一致,是同一人。而此人,上周刚被提拔为新区建设指挥部副总指挥。”陈子书没伸手去拿信封,只垂眸看着那抹金光缓缓爬过纸封,停在自己右手虎口处一道浅白旧疤上。那是去年在燕京党校结业时,和几个同期学员掰手腕留下的。当时方弘毅也在场,却始终没上场。“你早就知道?”他问。“知道一部分。”方弘毅坦然,“但不知道你这么快就盯上了他们。所以我在等——等你发现后,是选择压下去,还是掀起来。”“如果我压下去呢?”陈子书抬眼。“那你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方弘毅答得干脆,“你会让齐飞牵头成立‘新区廉政督查组’,借他的嘴,把水搅浑,再顺势把那三个人调离实权岗位。可那样一来,新区所有在建工程全部停工,三个月内无法复工。你担不起这个责任,常书记更不会让你担。”陈子书喉结微动,忽然低笑一声,竟真笑出了声。笑声很短,像钝刀刮过铁皮。“方弘毅,你比我想象中……更懂我。”“不。”方弘毅摇头,“我只是比你更清楚,你不敢赌。”这句话像一枚淬了冰的针,精准扎进陈子书最不愿示人的软肋。他敢在常委会上拍桌子骂人,敢当着常国安的面顶撞,敢在邱亮面前装傻充愣——唯独不敢赌。赌输一次,陈家三代精心布局的棋盘,就会崩掉最关键的一角。他沉默良久,终于伸手,将那封牛皮纸信封推回方弘毅面前,却在半途停住,指尖在纸面上缓缓画了个圈:“这圈里的东西,我认。但圈外的,我得亲手挖出来。”方弘毅没说话,只把信封收了回去,动作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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