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养活。绣娘可行是可行,也得要个时间才能变银子。”
许晏道:“粮食种不下去,天热得很,地都裂了。人没得吃,牲畜更没得吃,不好养活。”
张麻子提议说:“不如去张家村再搜刮搜刮?”
林强大笑:“你小子,哪有专门跑自己家里去搜刮的道理。”
张麻子嬉皮笑脸:“可没把我当村子里人。”
四姐儿叹口气:“总归不是办法。”
孙鹊儿听得揪心,附在子鸢耳畔问:“可有土豆?”
她出生于武汉,就读北京中医药大学。
从小跟长了木灵根似的,擅种花养草,对药材粮食更是熟悉。
土豆耐旱,明朝末年传入华夏,就是不知这个架空朝代的是否有这玩意儿。
“可是豆子?”
孙鹊儿解释说:“不是,是颜色黄黄的,奇形怪状。土豆耐旱,可以充饥,我认得,可以带他们去找找。”
四姐儿目光投向鹊儿:“你说的那玩意儿你自己吃过没?”
“吃过,饿得不行的时候自己便吃了。小米耐旱,也可大量种植。”
“你说的是粟?”
孙鹊儿点头。
“你若会种,待会儿个让几个弟兄跟你一起去种,再去找你说的豆子。盈妹子,我给你安排一间房,吃了饭你带着姑娘们学针线活。若是咱们老虎寨真能自给自足,也能做良民。”
林强冷喝一声:“做甚子良民,我是逃脱犯,官差的见了我就得喊打喊杀。”
许晏笑说:“常胜将军带着新科状元赵玉生来了咱穗丰,若是能见将军,一五一十说了源头,大哥的冤情,也洗清了。”
虞子鸢不动声色打量五人的表情。
几人神色正常,四姐儿附和调侃:“大哥总不能一辈子真在这山头上躲着做匪子。”
林强喜得不行:“若是真见了将军,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要是能跟着将军上战场,那也是美事一桩。”
虞子鸢明白了。
这些个山匪子也是逼不得已,迫于生计。
仔细想想也是,若能有个安稳的活又或是有块肥沃的土地养一家老小,谁乐意天天做这掉脑袋的山匪?
流民,不是民的问题,演变成山匪,亦不全是匪的缘故,背后是国家经济的轰塌崩溃。
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田连阡陌,流民遍地素来是王朝末年的普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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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川,对不起。”
凌子川凝着美妇,粉俏的衣裙,簪了金钗,挂着耳坠子,哭哭啼啼站在人群中。
他被捆了手脚,高高绑于祭台木架之上。
临走前,凌子川喝了母亲烫好的热茶,醒来就被押上了祭台。
巫师蓬头垢面,腰间用象牙做了链子,举着棍子摇头晃脑:“穗丰连年干旱,定是有邪祟作怪,只要我们向天神供奉童男,天神定会饶恕我们的罪孽,降下甘霖。”
“祭天!”
“祭天!”
村民们灰头土脸,眼神炯炯,狂热的挥舞着棍棒吆喝。
妇人们聚在后头嘀咕着村子里的新鲜事儿,譬如哪家的汉子去了钱寡妇家里偷欢,再譬如钱寡妇头上又戴了什么新鲜样式儿的珠钗。
只有人说:“那老虎寨里新来了两个姑娘做当家的,那些个山匪都六姐七妹都唤着,你们说奇不奇怪。”
“老虎寨原也是有个泼皮辣子刘霞当老四,这有何奇怪的。”
“完全不一样,那七妹儿听说长得是个仙女一样的人物。活像菩萨脸,漂亮的让人稀罕。”
“有这漂亮,还去做山匪头子?怎的不去做老爷们的小妾?”
“拐来哩。”
“这钱寡妇家里的小子皮相也不错,做老爷们的书童也是大有可为。”
“可惜咯,马上也要被烧死了。”
钱娘子生的白,在这黄脸农民里衬的貌若芙蓉出水。
她只落着泪,说:“子川,你再帮娘最后一件事,只等这祭天礼一过,娘和玉璋就不会被这村子里的人排挤了。”
盛夏蝉鸣阵阵,荷塘干枯不见水滴,裂开缝隙蜿蜿蜒蜒至整片大地。
凌子川眸子又黑又沉,像是无底的深渊。
“烧死我,是你的决定吗?”
钱娘子哭声停了,骂骂咧咧:“你个没良心的,我一个人拖着两个,死了汉子,没了田地。巫师说你生辰不吉利,烧了祭天,不仅能给咱张家村带来一场雨,还能给娘换来土地,怎的不行?我是你娘,是我给了你一条命!我也是为了张家村的所有人!”
村民们激情澎湃,呼喊一声高过接一声。
凌子川仰头看天。
日头毒辣得很,格外刺眼,热的人满头大汗。
他问:“一千两,也不够吗?”
钱娘子默着,不说话。
凌玉璋躲藏在树后,只巴巴儿地望着他。
凌子川笑笑,涌上一股悲凉。
一千两,
不够他的母亲立足,
也不够他的母亲再找一个栖息之地,
而是永远第一时间选择抛弃他。
马蹄之下,铺天箭矢,虞长生策马救下毫无血缘的他。
太子猖狂,山匪狠辣,虞子鸢依然毫无保留的选择他。
他自以为的仇人,任他百般嘲讽,还是要护他。
巫师点燃香烛,村民肃立。
“昊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有信众张家村民谨备清酌素馐、香烛纸帛与童男一枚,虔心致祭于神位。
神明恩泽广被,德化苍生。蒙神之荫庇,感圣德之浩荡。佑我一方水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我等常怀敬畏之心,恪守本分之道。特备菲仪,聊表寸诚。
至心祈愿:
一愿:神明垂慈,鉴此微忱。
二愿:神光普照,福佑绵长。
三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伏望:圣驾歆享,灵鉴昭彰。
护佑我等子孙,吉星高照,瑞气长临。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谨以诚心,再拜叩首!”
巫师摇着铃,唱唱跳跳,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村民们齐刷刷跪在地,手心朝上,任凭高温炙烤着身躯。
火把扔在草垛上,瞬间蔓延,燃起滔天大火,直冲云霄。
火焰灼烧,烫的人心烧成灰烬。
凌子川看着钱娘子,粉面桃腮,不见悲恸,诚心叩拜。
他手腕微动,绳索松动,落入火焰,变成烟灰。
与此同时,不远处盛放的低垂矮牵牛中,探出雪白的皓腕。
只见白嫩的手指轻点,牵牛花丛涌动,跳出一个又一个魁梧的壮汉。
张麻子扛着砍刀,一脚踹翻祭坛:“去你娘的神明。神若有眼,便不会一场雨都不肯施舍。”
“是匪子们来了!”
“匪子来了!快跑啊!”
巫师跪地哭嚎:“这法事没做完,会惹得神明怪罪的。”
“去你大爷的匪子,老子叫麻子!忘了你麻子老爷了?”
香烛碎在地,素馐泼洒,
凌子川立于高台,穿过熊熊火焰,看见了扎着两根粗粗蓬松麻花辫的虞子鸢。
小姑娘发尾系了两根藕粉色飘带,一袭藕粉色罗裙,衬的肤白莹润,明眸皓齿,与凶神恶煞的山匪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没了官家小姐的高高在上不可攀,多了几分女儿家的俏皮。
山匪与村民打在一起,那虞小姐眨着眼睛,猫在后头朝他招手。
凌子川跳下祭台,穿过尘土激扬,忐忑奔向子鸢。
她笑着,眼里没有恨,依旧软绵绵喊着:“阿兄。”
少年颤抖着抬手,
手上沾了灰,不敢沾染白净,最后只拂开小姑娘眼前的碎发。
虞子鸢牵着凌子川的袖口掉头就往村口林子里跑。
身后传来钱娘子的大喊:“你们的小娘子跑了!”
张麻子还没反应过来,提着大砍刀斩了巫师的脑袋,骂道:“神神叨叨,当初就是你说我不吉,妖言惑众。”
巫师,
是神的代言人,用以传达神的旨意。
巫师死了,神也会抛弃他们。
村民们眼神聚在睁着眼睛的脑袋上,像是失了主心骨似的,瘫软在地,空洞无神。
只一句一句木讷地喊着:“要遭殃咯!”
“要遭殃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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