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没过月余,林强又趁着流民暴动冲入监子,逃之夭夭。街坊邻舍知他没了父母,是条好汉,都资助他银两,当即拖着行李包裹来了山上做了匪子。
将钱娘子和玉璋安排在老虎村是再好不过。
“阿兄不必言谢,娘子没了丈夫,安家立身并非易事,加之妖道惑众,一时鬼迷心窍而已。而今她也受了惩罚,被张家村的人剥了衣服沉塘险些溺死,实乃大辱。钱娘子有错,但也不应被如此对待。若能带着玉璋有个落脚的地,兄长也能稍减牵挂。”
琉璃碎玉垂珠钗摇摇晃晃,
虞小姐永远都会用最小的恶意,说出最宽慰的话语。
“玉璋给你找了黄润,以表谢意。”
少年从身后拿出一个长条楠木盒,上面镶嵌着蔷薇石英,镌刻着凤凰展翅的图腾。
蔷薇石英色润质硬,在光线下折射出淡粉光泽,似是朵朵樱花瓣。
然凌子川依旧没松手。
子鸢没做思考,接了沉甸甸的木盒软声说:“阿兄,手疼。”
少年这才放了力。
目光炙热,聚在腕上,虞子鸢打开木盒回避。
木盒两层,上层是约莫三丈黄润。
黄润细布又称“蜀布”,是汉晋蜀中特产的一种细麻布,未经漂白,其色微黄,故名曰黄润。
是将苎麻精细加工后,做出来的高级纻,乃专做夏衣的名贵衣料。
筩中黄润,一端数金,而今盛产于穗丰,是相当名贵的布料。
女儿家到底是对衣裳首饰没有抵抗力,子鸢不禁伸手轻抚料子。
果真是柔软滑润,又轻又细。
第二层是五十两黄金,整整齐齐摆放在内。
子鸢望着黄金怔住片刻,看向凌子川。
少年脸色如常,她按下疑惑问:
“玉璋妹妹怎装了银两进来?她们孤女寡母已是不易,若是没个银两傍身,也是艰难。我不缺金银,阿兄还是托人送回给妹妹。”
“她们的一点心意。”
“这心意可太贵重了,子鸢承受不起。”
“前些日子找你拿了钱,她们现下不窘迫,自然应该归还。”
虞子鸢到底还是收了。
她不在意钱财,但也明白无论穷富高低都有尊严脸面。
虞小姐抱着楠木盒满眼欢喜,
闪闪发光的蔷薇石英更是让她爱不释手。
凌子川唇角微微上扬。
他适时开口:“子鸢,我来虞府是受了挑唆。钱娘子让玉璋假死骗我,向我哭诉曾与将军有一段情,还说我是虞将军流落在外的外室子,并将玉璋之死,说乃杜氏之过。我看着玉璋蒙着白布躺在草席上,信以为真,怀着满腔怒火来了虞府。”
虞子鸢不想搭话。
自小受到的礼数,还是让她回了一句:“我以为阿兄的嘴只会吐出冰渣子。”
苦涩蔓延,一千个日日夜夜被仇与怨填满,错把恩人当仇人的满腹辛酸彻底化开。
千言万语到嘴边,最后只能无力地说一句:“是我之错。”
是了,
虞小姐多少次与他沟通,
他一次没听,
多少次劝他找虞将军把话说开,
他冷脸以对。
他有什么脸面再求原谅?
虞子鸢将楠木盒置于腿上,闭眼半倚在榻。
她不想同凌子川一驾马车,
奈何父母起了争执,
须得留出空间给二人谈话升温,
子鸢心里默默叹气,希望风声盖过对面的呼吸声。
马车走得慢,直到圆月高挂枝头,终回了虞府。
凌子川率先下了车,搬来高凳立于旁。
子鸢抱着楠木盒,提着衣裙,踩在木凳上。
花都不似穗丰炎热,夜里还有阵阵凉风吹来。
裙袂飞扬,月华普照下,好似抱琴飞天神女。
孙鹊儿正欲上前搀扶,少年将手搭在子鸢腰间,将人带下了车。
子鸢适才站稳,一丫鬟风风火火跟阵风儿似的跑出来。
“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小姐若是有个什么好歹,鹃儿也不活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若是病逝,你也跟着我去了?”
“小姐待我极好,无论去哪里我都得陪着。”
“不许,出嫁银两不想要了?”
“没了小姐庇佑,嫁给谁都是遭难,不如死了陪小姐。”
孙鹊儿听着不免有些伤感。
原书中曾提起一笔,子鸢逝世,鹃儿相随,
确是主仆情深。
“你们这俩丫头,什么死了活了,这不都好好活着?”
子鸢乳娘香姨告假归来,烧了火盆,摆在门前。
火盆矮小,丁点儿火苗,燃着松柏枝,烧了黄纸与纸钱。
子鸢用清水净手,点燃香火,面向东方虔诚祭拜。
凌子川站在旁边看着,
香姨倒了水,又重打了一盆清水走向凌子川。
凌子川学着子鸢过完流程后,虞长生高举桃木枝火把,点燃燃料。
香姨在旁边高喊:“神火燃起,晦气尽去,邪祟消散,福泽降临。”
火焰腾升,火光映红四周。
虞子鸢稳步跨过火盆,
杜应月用沾有清水的柳枝轻洒在子鸢肩膀处。
“清水洒身,灾厄不侵。”
鹃儿和鹊儿撒上少量五谷杂粮。
“五谷加身,福运常临。”
凌子川跟随在后,一比一还原。
香姨拍手,笑着说:“妥了。少爷这规矩礼仪也是学的越来越像样了,有咱们夫人那么回事儿了。”
杜应月点头嗯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想到刚刚的事,虞子鸢面色凝重,跟着父母亲回了梅花园。
凌子川紧随其后。
夏日的梅花树,不开花,只长叶子。
光秃秃的树干吊着绿叶,月色中,园中零零星星挤出几朵娇艳的鸢尾花,遮蔽在梅花树的庇佑下,像是翩翩起舞的紫蝴蝶。
杜应月拉着女儿坐下。
“鸢儿这是心里有事?”
虞长生在书案前装模作样写公文,
凌子川坐于虞长生身旁,凑身假装看空空如也的绢帛。
子鸢素来乖巧,自幼捧着书读,跟着杜应月学管家之术。
五六岁起,便能独自解决府中大小事宜,鲜少会来梅花园商谈。
虞子鸢深吸口气,说道:“我不想去国子学了。”
“什么?”杜应月不敢置信,惊站起:“这是为何?”
“就是不想。”
“凡事都有个缘由,怎的说不念书就不念了?”
虞子鸢迎着杜二小姐的怒火,不敢再说了。
她只是不想再和凌子川待在一起。
此人心计颇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毫无底线。
此劫凶险,险些丧命。
若非凭着常胜大将军的美名在外,换做是任何一个女子,怕是命丧于此。
她只怕哪里招惹了他,一不小心又引来横祸。
凌子川望向茶桌的方向,
小姑娘正拽着杜应月的衣袖,小声地央求:“也不是非要去国子学,在家里请个夫子回来也是好的。娘只说同意不同意。”
凌子川蜷缩手指,心下明了。
哪里是不想去国子学,分明是不想见他。
“那我就是更不懂了。既不是讨厌读书,为何就不愿去国子学?”
“娘,女儿体弱,受不得风。”
天底下所有孩子逃避读书的借口都是一样的。
“虞子鸢,你只管告诉我,到底是因为何?有人在学堂里欺负你?”
虞子鸢摇头:“没人敢欺负我。只是体弱,不愿走动。”
杜应月不语。
她只得抱住母亲,糯声糯气说:“娘,你就答应鸢儿吧。”
杜应月推开子鸢,背过身道:“不可。国子学,不仅仅是读书,还要学人情往来,规矩礼仪。若是整日待在家里做个书闷子,只会被人吃干啃净,磋磨至死。”
“娘不可以教我吗?”
“这些都是要刻在骨子里的,纸上谈兵,又有何用?”
杜应月狠着心肠,绝不回头多看女儿一眼。
女子地位卑贱,若是貌美才高,就像抱着珍宝的绵羊,总会被黑狼觊觎惦记。
她为人母,必须也一定要教会女儿该有的手段。
柳永言:父母养其子而不教,是不爱其子也。虽教而不严,是亦不爱其子也。
虞子鸢正欲掉泪,
虞长生忽地插言说:“皇上知你在穗丰的政策,说你若是男儿身,必要封鸢儿为下一个中书令。人人都羡慕我有个好女儿,得圣上嘉赏。鸢儿如此才高,定不会做那缩头乌龟逃避对否?”
子鸢眼睛亮如星辰:“爹当真为我骄傲?”
“何时骗过鸢儿?”
“那子鸢在爹心里是不是有咏絮才?”
“何止是咏絮才,别说是谢女道韫,班姬都是能比过的。”
子鸢收了泪,那点子烦恼很快抛之脑后:“那我便去。只是,我要另坐一辆马车,可行?”
杜应月软了心,抱住女儿说:“你一人坐五辆马车也是可行的。”
凌子川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梅花园的。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带着虞小姐的世界。
门外空间辽阔,却也狭窄,
疯狂汲取他胸腔里的空气,像是塞满了蓄水的棉,每一次心跳都沉重有力,带来钝痛。
他走回翠微堂,步态平稳,一如往常。
曾经让他揣测的善意,变成锋利刀刃将他捅穿。
轻薄月色压在身,重的抬不起脚,步步踩在碎掉的血肉上。
虞小姐不会用言语表达厌,甚至不会花时间花功夫报复,
她只会远离,
体体面面的远离,
连赎罪的机会都不会给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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