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没认出来。
碧空如洗,红日当天,金桂十里飘香,洋洋洒洒如雪落。
马车停靠在国子学正门,车夫卷起帷幔,子鸢正欲下车,余光中,黑衣少年朝她走来。
虞子鸢收了脚,
不免疑惑这次分明是她先出发的,为何又是他先到了?
少年弯腰抬手,劲肉凸显于衣袖。
子鸢为难之际,另一双手带着温热与雪松香探入马车,将她抱了下来。
“表妹,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
风淌过,子鸢用帕子捂着樱唇咳了起来。
“你身子弱,外头风大,我们进去再说。”
卫烁扫了眼凌子川,与子鸢并肩入了国子学。
凌子川直起身。
只见二人身着白衣,秋风中衣衫相贴,融不进分毫。
“凌公子!”苏央一身桃粉,气喘吁吁跑过来,白脸泛红:“你近来为何也端起了架子?”
“未曾。”
凌子川迈步走入学府,苏央紧随其后:“那你为何不再理我?”
“没有。”
“就有,你从前会与我交换香膏。虽也冷着脸不爱说话,但会邀我来虞府谈论香膏料子。为何忽然就变了?”
“苏小姐多虑了,只因国子学功课繁忙,家父期许甚重。”
“你从前最讨厌那虞小姐,为何能时时与她相伴?是不是她威胁你?还是说,她不让你与我说话?”
凌子川忽地停住。
他不自觉皱眉,音量增大:“她是我妹妹,我理应多有关怀。子鸢纯善,从不与人交恶,她说不出这些话,也不会有这般心思。
苏小姐,我并非有意疏远,实乃男儿应以建国立业为重,着实繁忙。小姐若是想寻个玩伴,可以去找太子殿下。”
苏央僵滞住,有些恼,又被凌子川样貌所吸引。
若非欣赏这绝佳的皮囊,她也不愿与这乡野出身的粗鄙之人来往。
她只当是凌子川吃了醋发酸,不免又得意起来。
“我知你是恼我与太子,但你是知道的,我与谁都能做得来朋友。近来花都流行寒食散,一金难求,我把这赠予给......”
“苏小姐,你的事与我无关。”
凌子川走入学堂,独留苏央僵在原地。
学堂内,最先吸引视线的便是那六皇子卫烁。
堂堂皇子,竟蹲在虞小姐脚边。
虞小姐弯着腰,两人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夫子还未来,学子们交头接耳攀谈着近来的新鲜事。
“你们说这江陵是不是块风水宝地?听闻这孙大人被捉时,正被儿子骑乘,做的不知天地是何物,满屋的气味。”
“还服了寒食散,可是个妙物儿。”
“是也,服用后神清气爽,体力倍强,飘飘欲仙,似登极乐。”
凌子川入座,听见了二人的闲谈。
“中秋家宴,表妹可会来?”
“父母亲若来,我便来。”
“子鸢当真偏心。”
“这从何说起?表哥冤枉我。”
“你给你阿兄绣了香包,那我的呢?”
“什么香......”
子鸢猛地想起什么,偏头去看凌子川。
少年正盯着她,两人四目相视,她视线下移,落在那丑香包上。
除开从中间裂开修补的狰狞丑陋长虫,其余地方美轮美奂,活灵活现,连小猫儿的胡须都根根分明。
的确是她的手艺。
可她分明亲眼看着凌子川将这香包撕成两半,丢入了湖水。
总不至于在那么大个冷池子里找上来的吧......
“子鸢着实偏心,我也是你兄长,怎的不见你送我一个。”
卫烁的话打断了子鸢的思绪,她扬起笑脸说:“送,当然送,表哥若是瞧得上子鸢这不值钱的手艺,送十个百个也是可以的。”
“你若称第二,无人敢言第一,礼轻情意重,阿鸢便是送我石头也价比千金。”
“表哥拿我打趣!”
子鸢羞的捏拳打卫烁肩膀。
卫烁低笑,任凭发带扫过脸颊。
“表妹当心打疼了手。”
“不许拿我做玩笑。”
“怎是玩笑,字字真心。”
“再不与表哥说话了。”
虞子鸢转过身,长长的发带垂在身后,贴于柳枝腰。她双手交叠放置书案,坐姿娴雅。
凌子川掌心收紧,直到大腿传来的疼痛抵消心口的苦楚,才稍稍松了力气。
唯有在卫烁面前,端庄的虞小姐才会露出这样鲜活的一面。
“我同阿鸢说话就好,不理我便不理我,我日日都来,日日都说。”
“表哥是小狗吗。”
话刚说出口,子鸢红了脸,慌忙捂嘴,提起裙衫就欲起身赔罪。
卫烁大手按下子鸢的肩,反问道:“是小狗,就同我说话吗?”
“自是要说的,只是玩笑话罢了。”
虞子鸢埋着脑袋,声音近乎不可闻。
卫烁笑容更甚,还想说什么,清冷男声传来:“夫子要来了。淑贵妃若知皇子之举,这国子学不知还上不上得成。”
卫烁当即收了笑容,起身回了位。
他没将凌子川放在心上,视线落在了太子的位置。
卫建业正摇着孔雀绿羽扇,与后方的苏家小姐眉来眼去。
太子由父皇一手养大,储宫设立于乾坤宫旁,自幼聪慧好学,文武兼备。不知何时起他的大哥变得风流成性,一身反骨。
母后要他做太子的辅臣,要他断了夺嫡的念头,
他答应了。
可皇后贪心太足,
想将虞家代表的军权替太子牢牢捏在手里,就连他的表妹也要夺走。
他为什么要让?
他凭什么要让?
母后大抵是忘了,若非有表妹,他此生都会被父皇遗忘在冷宫。
他的生母是个再卑贱不过的宫女,软弱可怜,自缢于天子永远都不会踏足之地。
父皇认为不吉利,要将他一起打死。
在父皇的棍棒之下,在嫔妃们回避的视线中,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没有人敢对天子说不,没有人愿意替弃子求饶,
小小的表妹,才四岁的年纪,窝在淑贵妃怀里喊他哥哥,被血腥的场面吓哭也要对着威严的天子开口求情。
只把太子当儿子的父皇,对于他的死活根本不在意。
虞家的女儿开了口,他因此侥幸活了下来。
再后来,表妹常常让杜二小姐带着甜点吃食来冷宫看他。
于是啊,他就日日坐在冷宫生了杂草的石阶上,一日一日等。
等虞将军的女儿进宫,等她来找他,等到天变白又变黑,太阳东升又西降,
等着疏月靠近,照亮寂静梧桐之木。
淑贵妃膝下无子嗣,被太医直言无法生育后,因着表妹的关系收养了他。
自此,那个像兔子一样的小姑娘,成了他毕生所求。
忠孝难两全,若只有得了皇权,才能拥有表妹,两者皆可抛。
世人总说男子薄情寡义,妻妾成群,欲望参天,吞吃妻妾钱财,
不过是因为,那些个男子自始至终追求的都是金钱名利,寻花问柳,从未变过。
而他,只要虞子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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