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直接的死亡威胁,惊吓过度的神经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陈延舟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在一堆软垫(似乎是旧棉絮)上。左肩的伤口在苏宛那奇特的黑色药粉作用下,剧痛确实减轻了许多,但依旧沉重而冰冷地提醒着他的处境。他不敢睡。神经如同绷紧的弓弦,警惕地捕捉着楼下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以及外面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警笛声或叫嚷声。
时间在死寂和黑暗中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那卷冰冷的微缩胶卷,紧紧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衣,硌着皮肉,也灼烧着他的神经。李主任绝望的脸、老赵带血的警告、周少校阴鸷的眼神、洞库深处冰冷的钢铁和绝望的……无数的画面在黑暗中翻涌、撕扯。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木楼梯发出细微的、被刻意压低的“吱呀”声。
阁楼那扇低矮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苏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
“喝了。”她将药碗放在陈延舟面前的地板上,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熟睡的阿福,又落回陈延舟身上,“安神,也消炎。”
陈延舟没有动药碗。他抬起头,深陷的眼窝在摇曳的豆大灯火下显得更加幽深,目光如同两簇在寒风中摇曳的幽火,直直地看向苏宛,声音嘶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为什么帮我们?”
苏宛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昏黄的灯光勾勒着她沉静的轮廓。阁楼狭小的空间里,只有阿福均匀的鼾声和煤油灯芯燃烧的微弱噼啪声。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一丝穿透时光尘埃的遥远:“十年前……金陵兵工厂……大火……”她的目光越过陈延舟,投向阁楼角落里那个蒙着厚厚帆布的巨大物件,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楚和追忆,“我丈夫……是那里的工程师……他们……说他是意外……”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金陵兵工厂大火”这几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陈延舟的心上!那场震惊中外、吞噬了无数顶尖军工人才和设备、至今仍是悬案的大火!原来……如此。
“你……”陈延舟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看向苏宛那双沉静却蕴含力量的手,“你懂机械?”
苏宛没有否认。她走到阁楼角落,伸手,轻轻揭开了那块覆盖在巨大物件上的厚重帆布的一角。
昏黄的灯光下,露出的并非什么家具,而是一台……机器!
一台结构复杂、保养得异常精良的老式德文打字机!旁边,还有一台同样擦拭得锃亮、带有精密光学镜头的……微缩胶卷阅读器!更令人心惊的是,在阅读器旁边,还散落着几本厚厚的、边缘磨损严重的德文机械工程手册和……几张被小心保存、线条精密复杂的火炮结构草图!
陈延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台微缩胶卷阅读器,又猛地看向苏宛!一个可怕的、却又带着一线生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
“你能……解读这个?”陈延舟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衣服死死按住了胸前那卷冰冷的胶卷!
苏宛的目光落在他按住胸口的手上,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走到那台微缩胶卷阅读器旁,伸出那稳定得惊人的手指,轻轻拂去镜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低沉而清晰:
“给我看看……他们不惜杀人灭口……也要藏起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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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陵江畔,警署。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和一种陈年文件堆积的霉味。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蒙尘的电灯有气无力地亮着。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打盹,或叼着烟卷翻看报纸,或粗声大气地训斥着刚抓进来的小偷小摸。
一个穿着便服、脸色蜡黄、眼神闪烁如同老鼠的中年男人,点头哈腰地凑到值班警官的桌子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顺手将一包未开封的“哈德门”香烟塞进对方半开的抽屉里。
“王警官,辛苦辛苦……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男人搓着手,压低声音,“那个……上头交代下来的事儿……有眉目了吗?就是……磐石洞库跑出来那两个……”
值班的王警官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浓茶,才斜睨了男人一眼,拖长了腔调:“急什么?全城撒网呢!一个重伤残废,一个半大孩子,能跑多远?码头、车站、医院、药铺……都打过招呼了!只要他们敢露头,插翅难飞!”
“是是是……王警官您办事,我们肯定放心……”蜡黄脸男人陪着笑,眼珠却滴溜溜地转着,“就是……听说那残废身上……可能带着点要紧的东西?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东西,必须拿到手!”
“哼,知道!”王警官不耐烦地挥挥手,“不就是点倒卖物资的烂账吗?屁大点事,搞得跟抓江洋大盗似的!行了行了,有消息自然会通知你们!别在这儿杵着了,碍眼!”
“是是是……那您忙……您忙……”蜡黄脸男人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脸上谄媚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冷的狠厉。他走出警署大门,迅速拐进旁边一条阴暗的小巷。
巷子里,两个穿着黑绸短褂、一脸凶相的彪形大汉正等着。其中一个,赫然就是之前在巷弄里堵截陈延舟、脸上带着刀疤的混混头子!
“疤哥。”蜡黄脸男人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警署这边……没什么新消息,还在撒网。姓王的收了钱,但看样子……没太当回事。”
刀疤脸疤哥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眼神凶狠:“妈的!这帮吃官饭的废物!指望他们?黄花菜都凉了!”他摸了摸自己还有些酸痛的手腕,那是被陈延舟撞伤的,“那残废……下手够狠!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娘们儿……妈的,坏老子好事!”
“疤哥,那现在怎么办?周老板那边催得紧……”蜡黄脸男人脸上露出焦急。
“怎么办?”疤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凶光,狞笑道,“撒网?老子给他来个……敲山震虎!”他转向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手下,“猴子!你点子多!去!把风声放出去!就说……城西‘慈济堂’药铺的苏绣娘……昨儿半夜,收留了两个浑身是血、来路不明的男人!一个像当兵的,伤得不轻!另一个……是个半大孩子!”
叫“猴子”的手下眼睛一亮,立刻会意:“疤哥高明!那姓苏的娘们儿,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清高得很!把她架到火上烤!不管那俩人是不是在她那儿,只要风声一起……嘿嘿,不怕她不做贼心虚!到时候,要么把人交出来,要么……她自己也得惹一身骚!”
“没错!”疤哥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给老子把风声放得越大越好!最好让那些戴圆帽子的(指特务)也听见!我倒要看看……那个装神弄鬼的绣娘,能藏多久!还有那个断了胳膊的残废……老子要亲手扒了他的皮!”
阴冷的命令在小巷里散开,如同毒蛇吐信。一张无形的、更加阴险毒辣的网,开始向着临江小巷深处那座安静的小院,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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