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芬是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凉气激醒的。
她下意识往被窝里缩了缩,却发现本该冰凉的炕洞泛着温吞的热气。
伸手往旁边一摸,粗布被单上还留着人形凹陷。
"涛子?"
她猛地掀开被角,晨风灌进来激得肚子抽动。
虽然才两个多月的身孕,赵秀芬还是感觉身子压着膀胱,可这会儿顾不上这些。手指慌慌张张摸向裤腰,黄铜勺扣完好无损地卡在第三个眼上。
那还是前天去了三嫂家她给帮忙改的,说新媳妇腰身总得留些余地,何况现在肚子里还有崽了。
耳边传来破窗纸在风里扑簌簌的动静。
赵秀芬突然发现四面被角都塞得严严实实。
最底下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毯子,此刻却裹在她还不显怀的小腹上,边角还压着两块不知从哪找来的青砖。
从西边的厨房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
赵秀芬支着炕沿刚要起身,门帘缝里忽地探进个冒着热气的粗瓷海碗。
梁金涛棉袄前襟沾着草木灰,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道新结痂的抓痕——昨天维修村小屋顶不小心留下的。
“那几个蛋全打了?”
赵秀芬盯着碗里金灿灿的蛋羹,喉头突然发紧。
她似乎看见了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鸡蛋,被梁金涛笨手笨脚地打进锅里的一幕。
梁金涛把豁口的蓝边碗搁在顺手提来的炕桌上,碗底垫着块洗得发白的笼布。
蛋羹表面凝着琥珀色的油花,那是用棉籽油点的。
往年只有祭灶王爷才舍得舀半勺。
梁金涛没有注意到媳妇心疼鸡蛋的样子。
摸出别在后腰的枣木勺,沿着碗沿小心地划了道弧线:“三嫂说娃儿现在能尝着味了,你都吃了。”
赵秀芬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碗沿的豁口。
三个多月前梁金涛要钱不成摔碗的旧事突然涌上来。
抡起海碗砸在门框上,迸飞的瓷片在她脚踝划了道血口子。
如今这豁口朝外翻着,被他用砂石磨得圆润,倒像是特意雕琢的月牙纹。
“快趁热。”
梁金涛注意到媳妇有点冷声,很自然地伸手拢了拢她散乱的鬓发。
指节擦过耳垂时带起一阵颤栗。
赵秀芬慌忙低头,看见蛋羹里映着自己发红的眼眶。
腊月初害喜最重时,她偷喝过灶台上凝的凉水,叫梁金涛撞见后摔了葫芦瓢,说怀个赔钱货倒学会糟践东西了。
晨光漫过窗棂,梁金涛的影子斜斜投在土墙上。
赵秀芬突然发现他后颈沾着几根麦草屑。
心头顿时又是一软。
这是梁金涛天不亮就去添炕火的证据。
再不去想鸡蛋都没有了的难过事。
“涛子”她舀起半勺蛋羹,蒸腾的热气熏得眼前模糊,“要不给爹端些去?”
话出口就后悔了,公爹那脾气最见不得糟践吃食,去年端碗白粥过去都挨了烟锅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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