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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劈柴的声响,有成老爷子突然挺直佝偻的脊梁。
这个在铁原阻击战中三天三夜没合眼的老兵,此刻却为几根苇根红了眼眶。
“当年背水的桶”
老爷子解开棉袄扣子的手在抖,第三颗铜扣啪地掉进火塘。
他指着胸口的冻疮疤。
沙哑的嗓音突然拔高半调,像卡壳的冲锋枪:“比这灶火烫!”
当年他撕开棉衣用胸膛化雪时,滚烫的体温融了七桶水。
也让本就伤痕累累的声带再遭重创,说话时声音越发嘶哑。
梁金涛瞥见窗台上晒着的苹果干,每片都削得只剩月牙形的果肉,不时被穿堂风掀起边角。
老爷子抄起“刺刀”的手背暴起青筋。
每当训斥要果子吃的孙辈时,他破锣似的嗓子会突然掺进金属刮擦的锐响——这是喊冲锋号落下的毛病。
当年在临津江对着风雪嘶吼“为了祖国前进”,不堪重负的嗓子彻底喊劈了。
梁金涛偷摘果园的巴梨,正是被这柄“刺刀”抵着后腰押到村部——刀刃上沾着的梨汁,比任何说教都刻骨铭心。
也让他彻底明白了,想从把掉落的果子一个不留地送到村部的志愿军老兵手里偷吃,难比登天。
“小崽子们眼馋”
老爷子看了一眼立在门后的打狗棒,棒头包着的正是打穿他左肺的那枚弹片,“八三年发大水”
他剧烈咳嗽起来,痰盂里却半星果渣都没有。
那年全村断粮,他硬是把果园最后的青苹果都送到了救灾棚。
灶膛里的火苗突然爆出个灯花,有成老爷子摸出珍藏的军功章擦苹果刀。
哼起半句“雄赳赳气昂昂”,半哑的调子拐着弯往汉江边上飘。
梁金涛看见勋章背面刻着“赠最可爱的人”,而正面红星上细密的划痕,不知是哪个后人偷拿玩耍时留下的。
“走时把门闩”
有成老爷子突然把苇根拢进手里,动作利落得像当年打包战友的遗物。
裹着痰音的嗓音,像当年背着重重的弹药包在炮火里爬行时的喘息
梁金涛这才注意到,他右腿始终保持着蜷曲姿势。
五二年下山背水时摔断的腿骨,是在零下四十度用绑腿布固定着爬回阵地的。
暖暖的阳光照在倒歪的院门和低矮的院墙上。
梁金涛却感觉置身在一座宏辉又高大的殿堂里。
他轻轻合拢结冰的门闩。
身后传来有成老爷子不知训斥哪个后人的声音:“把人家送的土豆送村部去!”
后半截命令被寒风撕碎,却仍带着迫击炮阵地上喊坐标时的穿透力。
那筐土豆不知是哪个善良的老乡偷偷放在窗台的,此刻却成了需要“上缴”的战利品。
村道上积着厚厚的雪。
梁金涛忽然想起有成老爷子“押送”他去村部的路上说的话:“活着的都是替死人享福。”
他摸了摸棉衣里鼓起的苹果。
这是方才添柴时有志愿军老兵硬塞的。
果皮上还留着“刺刀”刮去的霉斑,在太阳下像极了军功章上的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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