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不高,墙头插着几根玉米秆,像举着的干骨头。
刚站稳,就听见院里传来狗吠,是条半大的土狗,铁链子“哐当”拽得笔直,眼睛在黑影里亮得像铜铃。
“邹师傅,在家吗?”
孙乡长压着嗓子喊,手在军大衣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
屋里的手电筒晃了晃,窗纸上映出个佝偻的影子,慢悠悠往门口挪。
门“吱呀”开了道缝,邹师傅探出头,棉帽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下巴上的胡子上结着白霜:“谁啊?深更半夜的。”
“邹师傅,是我,老孙啊。”孙乡长堆起笑,把点心匣子往前递,“白天老马没说清楚,我亲自来赔个不是。
这点东西,给孩子尝尝。”
邹师傅的目光扫过匣子上的“徐福记”字样,又落在孙乡长身后的老马身上,鼻子里“哼”了一声:“有话在这儿说,屋里孩子睡了。”
他往院里瞥了眼,西屋的灯亮了,想必是邹颖颖被吵醒了。
孙乡长往旁边挪了挪,挡住老马的视线:“邹师傅,明人不说暗话。我想每月从您这儿买五百斤原酒,价钱您开,比给药酒厂高三成。”
他摸出烟盒,往邹师傅手里塞,“您孙女不是想考县师范吗?我认识教育局的人,这事包在我身上,一分钱不用花。”
邹师傅的手在袖筒里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孙乡长,我白天就跟老马说了,我的酒只给药酒厂酿。”
他往西屋的方向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颖颖学习的事,不用你操心,她自己能考上。倒是你以前做过的事,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真东西交上去
别拿着柳河乡药酒厂几代酿酒人的好东西给自己捞钱。”
“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丑事被揭穿,孙乡长借着酒劲,军大衣的扣子崩开两颗,“不就是点破酒吗?老子有的是钱!你不卖,有的是人求着卖给我!”
他往院里迈了一步,土狗突然扑上来,铁链子拽得笔直,涎水滴在雪地上,冻成小冰珠。
“滚!”邹师傅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出老远,“我邹家四代酿酒,凭的是良心,不是黑心钱!你再往前一步,我这老骨头就跟你拼了!”
他往墙根退了退,抄起靠在门边的扁担,木头上还沾着白天蒸酒的酒糟味。
老马赶紧拽住孙乡长,声音发颤:“孙乡长,算了!咱回去吧,别惊动了周围邻居!”
他往四周看了看,东边的土房里亮起盏手电筒,怕是有人被吵醒了。
孙乡长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帆布包里的罐头“叮叮当当”撞出脆响。
他看着邹师傅手里的扁担,又看了看西屋窗纸上邹颖颖的影子,突然啐了口唾沫:“好,邹老狗,你等着!”
给面包车司机给车费用的时候,孙乡长还在骂骂咧咧。
邹颖颖披着棉袄从西屋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爷,怎么了?我刚才好像听见吵架了。”
邹师傅把扁担靠回门边,粗糙的手在她头上摸了摸:“没事,来了只野狗,赶跑了。”
邹颖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觉得爷爷的脊梁骨好像比白天更驼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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