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老张裹着两件棉袄,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盯着仪表盘的眼睛。
“李乡长,这路面冻得够硬了。”他探出脑袋喊,“再碾怕把底下的冻土碾裂喽!”
“裂了也得碾!”李建国往手心哈着气,“宁可过了,不能差了。
侨商的车要是在这儿晃一下,大家伙的脸往哪儿搁?”
压路机反复碾过路面,履带齿间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把砂砾嵌进冻土的缝隙里,路面渐渐变得像块青黑色的铁板。
村民王大拿扛着扫帚路过,往压路机前凑了凑,咧着缺牙的嘴笑:“这路,赶得上县城的柏油路了!”
他身后的李老四接话:“那是!为了这路,你没看见几十号人从白天干到晚上的八九点,棉鞋都湿透了!”
往渠沟的方向,县上施工队的动静更大。
五六十号工人裹着橘红色工装,在寒风里像簇跳动的火苗。
吊车的吊臂伸得老长,吊着连夜焊接好的钢梁,钢梁上的白漆还泛着新光。
“慢点!再往左挪两寸!”
工头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两个工人踩着梯子往桥墩上爬,安全带在钢梁上晃悠,手里的扳手拧得“咔咔”响,额头的汗刚冒出来就结成了冰珠。
“这桥昨夜焊到后半夜,焊条用了两箱。”
施工队的技术员蹲在沟边,给汪江河指着图纸,“钢材是从县农机厂调的,承重没问题,什么样的轿车都过得过去,稳当得很。”
汪江河没说话,伸手拍了拍钢梁,冰凉的铁面上沾着他的指温,“螺丝再紧一遍,别让雪水渗进去生锈。”
太阳刚爬过东边的土坡,金色的光斜斜地铺在路面上,把扫干净的砂砾照得发亮。
李建国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看见邹师傅的孙女邹颖颖带着昨天服务后勤的女孩们过来了,人手一个暖壶,壶嘴里冒着白气。
“李乡长,喝点热粥。”小姑娘的辫子上沾着雪,递过来的粗瓷碗烫得她直换手,“我爷爷让我们给大家送点热乎的,说干活有力气。”
粥是玉米糊糊,混着红薯块,喝下去暖得从喉咙一直热到肚子里。李建国喝着粥,往渠沟那边望。
吊车已经把最后一根护栏装好了,新架的桥像道结实的脊梁,把路的两头稳稳连起来。
压路机还在慢慢碾着路,司机老张探出脑袋,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村民们还在扫最后几处雪窝子,扫帚碰在一起,发出“叮叮”的轻响,像在凑一首不成调的歌。
李建国抹了把嘴,把空碗递给邹颖颖,突然有些可惜。
这路,这桥,这满街忙碌的身影,比任何汇报材料都实在。
如果陈景明能够亲眼看到,那该多好啊!!
太阳越升越高,把人的影子拉得短了些。
砂砾路平得能照见人影,新架的桥在风里纹丝不动,连路边的雪堆都码得整整齐齐。
李建国掏出怀表看了看,距离考察车队到来的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风从黄河滩刮过来,带着点酒糟的淡香,像是在说:等吧,贵客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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