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死的浪人捂着脸惨叫，指缝间汩汩冒血；百姓们呆立原地，脸上溅满温热血点，耳中嗡鸣不绝，竟忘了哭泣。雷三响放下望远镜，喉结滚动了一下：“传令：马倌带路，千总率三百精锐，从西门缺口突入，专斩浪人首领；把总带两百人，沿城墙根穿插，见倭刀即杀；队正带一百人，挨家挨户清查，凡持械者，格杀勿论??但凡屋内有妇孺哭声，不得破门，先喊话问明。”杨八抱拳欲走，雷三响忽又唤住：“等等。去把那个老马倌叫来。”不多时，老马倌佝偻着背跑上坡来，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手里还攥着半截套马杆。他不敢直视雷三响，只垂首道：“将军唤老汉何事？”“你认得李朝？”雷三响问。老马倌点头，又摇头：“认得……也不认得。他常骑‘花花’，老汉给马刷毛时见过。可如今……他眼睛红得像狼，老汉不敢认了。”雷三响沉默片刻，忽然指向北门方向：“你看，那边火里躺着的，可是你同乡？”老马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火光边缘，几具焦黑尸体叠在一起，其中一人左手腕上戴着个铜镯，镯面刻着歪斜的“永”字??那是济州岛渔村永乐里特有的记号。老马倌浑身一颤，膝盖一软，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是……是永乐里的阿海！他媳妇前日才生娃，托老汉给马厩送过红鸡蛋……”“那就够了。”雷三响弯腰扶起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上面錾着“南澳水师?刑宪司”七个篆字，“拿着。带你的马倌，去把岛上所有永乐里、昌盛里、平安里的活口，都聚到西市口大榕树下。告诉他们??南澳水师来了，不杀百姓，只诛贼首。若有人不信，让他摸摸这铜牌背面。”老马倌颤抖着接过铜牌，翻过来，只见背面浮雕着一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鸽翅之下，刻着两行小字：“洪武旧隶，永乐故土。”他猛地抬头，浑浊老眼中迸出泪光：“将军……您知道永乐里？”“舵公记得。”雷三响声音低沉，“他说永乐里靠海，礁石多，渔民出海常遇险，洪武年间朝廷拨银修了三座灯塔，塔砖上都刻着‘永乐’二字。后来蒙古人占岛，灯塔被拆了建烽燧，砖头运去汉拿山垒寨子??可砖缝里，还塞着当年的糯米灰浆。”老马倌怔住，嘴唇哆嗦着，忽而伏地长拜，额头贴着滚烫泥土：“老汉……代永乐里三百二十七口人，谢天兵！”雷三响没扶他，只转身走向炮阵。此时西南风渐强，吹散硝烟，露出澄澈蓝天。他仰头望去，只见一只苍鹰盘旋于汉拿山顶，羽翼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鹰船曾掠过此处，只道是骏马奔腾的福地；如今鹰影之下，却是断垣残壁与未冷尸骸。这鹰，究竟是盘旋在济州上空的凶禽，还是守望故土的灵禽？“总兵！”杨八又奔来，气息急促，“李朝……李朝他……”“死了？”雷三响问。“不……活捉了。马倌们用套马杆把他从汉拿山半腰拖下来，人没气儿了，灌了半碗盐水才醒。现在……现在他疯了，满嘴胡话，咬破自己舌头，血流了一地。”雷三响冷笑：“疯了？好。把他抬到北门瓮城顶上，绑在旗杆上。让所有浪人、柯英、鞑子，都看看他们的‘首领’是什么德行。”杨八迟疑：“可……若他们狗急跳墙，屠尽全城百姓？”“那就让他们屠。”雷三响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铁，“屠完，我们再替百姓收尸、立碑、写史。告诉后人??济州之变，非我南澳水师嗜杀，实乃豺狼食人，不得不诛。杀一个李朝，救不下三千命；可杀尽李朝，方保万世安宁。”他顿了顿，望向西市口方向。那里，老马倌正挥舞铜牌，嘶哑喊着什么，越来越多衣衫褴褛的百姓从断壁残垣中钻出，朝大榕树汇聚。孩童牵着母亲衣角，老人拄着拐杖，伤者互相搀扶。有人手中还攥着半截柴刀，有人背上背着死去亲人的尸首，可所有人目光都投向坡顶??投向那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黑色“林”字大旗。雷三响忽然想起萨尔浒。那时他蜷在爹尸首旁，浑身抖得握不住八眼铳，耳中全是白甲兵的狞笑与兄长濒死的喘息。如今他站在这里，脚下是敌酋跪过的土地，手中是能轰塌城墙的火炮，身后是千名浴血新军。可当他低头，看见自己染血的战靴踩着一块青砖，砖缝里钻出几茎嫩绿野草??那草叶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原来生死之间，并无鸿沟。唯有手中刀锋，脚下土地，与眼前未熄的火光，才是真实。“传令。”他声音忽然缓了下来，却更重，“炮兵休整半个时辰，午时三刻，再轰北门。这次??专打城楼。”杨八领命而去。雷三响独自伫立坡顶，风拂过他染血的鬓角。远处，西市口大榕树下，百姓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如同大地涌出的暗潮。老马倌站在树根上，正高举铜牌，声音嘶哑却穿透风声：“……洪武爷的旨意，还在！永乐年的灯塔，还能亮！咱们不是倭寇的奴，不是鞑子的牲口??咱们是大明的人！是济州的人！是……林浅治下的人啊！”话音未落，北门方向，忽有一声凄厉长啸破空而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瓮城顶上，李朝被铁链捆在旗杆，披头散发，双目血红，正对着百姓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一句谁也听不懂的倭语。紧接着，他脖子一歪，头颅软软垂下，嘴角却向上咧开，竟似在笑。雷三响静静看着，直到那笑容在烈日下僵硬如石。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北门，掌心摊开，仿佛要接住那从天而降的、无人认领的魂魄。“午时三刻。”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该收网了。”坡下，七十门八磅炮静静矗立，炮口微扬，如巨兽张开的咽喉，只待一声令下，便将整座济州城，连同它埋藏六百年的屈辱与血泪，尽数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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