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上的诸多文武官员，走祝寿的流程，基本走得极快。从铺设香案，到祝祷寿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草草收场。祝寿之后，有些原本就懒散的官员，回了衙门便径直换了便服，重新回后堂高卧去了。...巳时三刻，天光渐明，寒气却愈发刺骨。青砖地面覆着一层薄霜，人跪其上，膝盖早已冻得麻木，可谁也不敢动一动——堂上那惊堂木每响一声，便如一道惊雷劈进耳膜，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发颤。陈德章端坐正位，袍角垂落如墨，腰背挺直如松，目光扫过堂下诸人，不怒而威。他未再开口，只将手中朱笔搁于砚池边，笔尖一点朱砂未干，映着窗外惨白日光，竟似凝了血珠。“李立业。”他忽然点名，声不高，却字字凿入耳鼓。李立业身子一抖，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砖地上：“罪民在！”“你既已招认户房七十八年积弊，条条属实，本官不欲多费口舌。然有一事，须你亲口作证——”陈德章顿了顿，指尖轻叩案面，“路振飞之死，你可知情？”李立业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汗珠混着霜粒滚落：“……罪民……罪民知。”“说。”“路振飞原是北乡甲首，因秋税短少三钱银子，被刑房胥吏唤去问话。彼时正值腊月廿三，风雪大作，他衣衫单薄，跪在廊下两个时辰，无人递一碗热水。后被拖进班房，刑房以‘疑通盗匪’为由，令其画押认罪。他不肯，便被灌冷水、套铁枷，又罚站笼一夜……次日清晨，人已僵硬如柴，面皮青紫，唇裂出血，手足俱成黑紫色……尸身抬出时，脚踝处还挂着半截浸透冰水的麻绳……”堂下骤然一静。连风声都似被掐断。狗儿坨轮值甲首卢允谦伏地不敢抬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记得路振飞！那是个老实到木讷的庄稼汉，每逢纳粮，总提前半月晒干扬净，用粗布口袋装得整整齐齐，亲自扛到县仓门口，只求一个“实收红印”。去年他家小女染了肺痨，卖了祖田三亩才凑够药钱，临走时还朝县衙方向磕了三个响头，说“谢青天老爷宽限三日”。可三日后，等来的不是宽限，是一纸“畏罪自缢”的验尸格目。“验尸格目是谁拟的？”陈德章声音更冷。“是……是刑房刘伯渊赵承裕。”李立业声音发颤，“他……他写的是‘悬梁自尽，颈有勒痕，无外伤，系自绝’……可路振飞右手食指与中指皆断，左手腕有旧伤溃烂流脓，根本无法攀梁……”“赵承裕！”陈德章目光如刃，直刺东侧偏厅门帘，“出来！”帘子掀开，一个面色蜡黄、身形佝偻的老吏被两名民壮架着踉跄而出。他双腿打颤，裤裆湿了一大片，腥臊味混着汗酸弥漫开来。“老父母！老父母饶命啊！小的只是照例行事！是刑房张主簿吩咐小的……小的不敢不从啊！”赵承裕涕泪横流，额头撞地砰砰作响。“张主簿？”陈德章冷笑，“哪个张主簿？”“是……是前任县丞张景芳！他离任前交代，凡‘难缠户’‘钉子户’，若不肯就范，便以‘通匪’‘抗粮’‘窝赃’定性，速办速结，不得拖延！小的……小的只是一介书办，怎敢违逆上官？”“张景芳？”陈德章眉峰微蹙，旋即舒展，“原来是他。此人已于去岁调任真定府同知，倒真是会挑时候。”话音未落，忽听堂外马蹄急促，一名快马民壮翻身下马，满面风霜，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单膝跪地：“禀县尊！兵房急报！顺天府昨夜发来六百里加急——张景芳昨夜暴毙于真定府衙后宅！仵作验尸，乃砒霜中毒，腹内翻搅如沸，七窍流黑血！”满堂哗然！陈德章却未动容，只缓缓展开密函，目光扫过几行，忽然低笑一声：“倒省得本官遣人提他了。”他将信纸翻转，露出背面一行朱批——竟是当今天子御笔亲书：“张景芳贪墨害民，着即革职查办，所涉赃银，追缴归公。钦此。”堂内众人呼吸齐滞。吴孔嘉悄然攥紧袖中纸扇，指尖泛白。他早听说新君登基后雷霆整饬吏治，却未料一道朱批竟能越级直抵府县，更未料这朱批竟在张景芳尸身未冷之际便已发出！这哪是圣旨？分明是悬在所有贪官头顶的铡刀！“张景芳死了，可路振飞的冤屈不死。”陈德章将密函轻轻放回案上，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本官便替路振飞，也替全县所有被你们逼死、冻死、饿死、吓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他霍然起身，袍袖带起一阵冷风，指向赵承裕：“赵承裕，你亲手伪造验尸格目，诬陷良善致其惨死，按《大明律·刑律·诈伪》‘诬告致死’一款，斩监候！”“不——！老父母！小的还有供！小的还知道更多！刑房私设‘黑牢’三处，一处在西仓夹墙内，一处在南街义庄地窖，还有一处……还在县学后院藏书楼地下！关押的全是不肯交‘倒断银’‘解费’‘铺堂银’的富户！他们……他们有的已被折磨疯癫，有的只剩一口气吊着，专等家属送银赎人啊！”“带人！”陈德章厉喝。四名民壮如狼似虎扑上，将赵承裕拖向堂后。他一路嚎哭嘶喊，指甲在青砖上刮出长长血痕，声音渐远，却更显凄厉。“王莫如！”陈德章转向另一侧，“率二十名民壮，持本官签押火牌，即刻查封县学后院藏书楼！若有阻拦者，以抗旨论处！”“诺！”王莫如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张光允！”陈德章再点一人。“卑职在！”张光允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你率十人，查封西仓夹墙密室；另派五人，搜查南街义庄地窖。凡所见囚徒，无论生死，一律抬至县衙空院，由本官亲验！”“遵命！”张光允拱手，眼中精光迸射，仿佛已看见自己名字镌刻在青史之上。堂上众人只觉脊背发寒。这哪里是审案？分明是掘墓！掘的不是别人的坟，是他们自己用二十年贪墨堆砌起来的活棺材！就在此时，一直沉默跪伏的工房刘伯渊孙怀远突然抬头，满脸涕泪，嘶声大喊：“老父母！小的愿献一策！小的愿戴罪立功！”陈德章目光扫来，不置可否。孙怀远膝行数步，语速飞快：“户房历年账册，除正本存于库房，尚有三套副本！一套在陈司吏私宅地窖，一套在礼房张廪生家中密室，最后一套……在县学教谕周文炳书房暗格！周教谕素与陈司吏沆瀣一气，每年秋税入库前，必先取副本篡改，再焚毁底稿！若能取回三套副本，与正本逐页比对，十年亏空、万两赃银，立现无疑！”“周文炳？”陈德章眸光一凛。“正是！他昨夜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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