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时候
一
王毅颖第一次见到邱莹莹，是在小学三年级。
那年他九岁，刚从老家转到这座城市。
转学第一天，他站在教室门口，听见里面吵吵闹闹的。班主任姓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拉着他走进教室，拍了拍手。
“都安静一下，这是新来的同学，王毅颖。”
教室里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王毅颖站在讲台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不喜欢被这么多人盯着看，不喜欢自我介绍，不喜欢新环境。
刘老师指了指最后一排靠墙的空位：“你先坐那儿吧。”
王毅颖拎着书包走过去，坐下。
他前面的座位坐着一个女生，扎着马尾，正在低头写东西。
从他坐下到下课，她一次都没回头。
二
第一节课是语文。
王毅颖趴在桌上，准备睡觉。
他从小就喜欢睡觉。不是困，是不想听。反正听了也听不懂，不如睡觉。
刚闭上眼，一个纸团砸在他头上。
他抬起头，看向前面。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正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纸团是从她那边飞过来的？
他展开纸团，上面写着一行字：
“别睡觉，听课。”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王毅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前面。
她还在低头写字，没回头。
他拿着那个纸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团收进口袋里，坐直了，开始听课。
三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邱莹莹。
是班长，也是年级第一。
每天都坐在那个位置，每天都低头写字，每天都扎着高高的马尾。
王毅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看她。
上课的时候看，下课的时候看，放学的时候也看。
她好像永远都在做题。
课间的时候，别人出去玩，她做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别人聊天，她做题。
放学的时候，别人结伴回家，她还是做题。
王毅颖想，这人是不是不会说话？
四
有一天，放学后，王毅颖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水。
他看见邱莹莹站在不远处，低着头，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找什么？”
邱莹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钥匙。”她说。
王毅颖低头看，地上什么都没有。
“掉哪儿了？”
“不知道，出校门的时候还在。”
王毅颖想了想，说：“我帮你找。”
他沿着她走过的路，一点一点往回找。
找了十分钟，在操场边的草丛里，看见一把钥匙。
他捡起来，走回去，递给她。
“是这个吗？”
邱莹莹接过钥匙，点点头。
“谢谢。”
王毅颖看着她，忽然问：“你家住哪儿？”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说：“枫林小区。”
王毅颖点点头。
“走吧，我送你。”
五
从学校到枫林小区，要走二十分钟。
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邱莹莹走左边，王毅颖走右边。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走到小区门口，邱莹莹停下来。
“我到了。”
王毅颖点点头。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说：“你叫什么名字？”
王毅颖愣了一下。
“我叫王毅颖。”
邱莹莹点点头。
“王毅颖，谢谢你。”
说完，她转身跑进小区。
王毅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里。
然后他笑了。
六
从那以后，王毅颖每天放学都会跟着邱莹莹。
不是跟踪，是同路。
他发现自己家和枫林小区只隔两条街。
所以每天放学，他就走在她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有时候她会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等他走近，然后一起走。
但还是不怎么说话。
有一天，王毅颖终于忍不住了。
“你怎么老不说话？”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
“什么都行。”
邱莹莹想了想，说：“今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你做出来了吗？”
王毅颖愣住了。
他根本没做。
邱莹莹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回去做。”她说。
王毅颖：“……”
七
那天晚上，王毅颖真的做了那道题。
做不出来。
他对着作业本，想了很久，还是不会。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地到学校，在校门口等她。
邱莹莹来了，看见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等我？”
王毅颖点点头，把作业本递给她。
邱莹莹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给他讲。
讲了一遍，王毅颖没听懂。
讲了两遍，还是没听懂。
讲了第三遍，他终于懂了。
邱莹莹收起笔，看着他。
“你上课是不是没听？”
王毅颖挠挠头。
“听了。”
“听了不会？”
“……没听懂。”
邱莹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以后不会的，下课问我。”
王毅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八
从那以后，王毅颖每天下课都会去问邱莹莹题。
有时候是一道，有时候是两道，有时候是三四道。
邱莹莹每次都给他讲，讲得很耐心。
讲完了，还会问他：“懂了吗？”
他点点头。
她就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王毅颖后来想。
小小的，淡淡的，但很好看。
九
有一次，王毅颖生病了。
感冒发烧，在家躺了三天。
第四天回学校，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这几天布置的作业，每一科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还有一行字：
“好好补，不会的问我。”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王毅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十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们分班了。
王毅颖在三班，邱莹莹在四班。
教室不在同一层楼，见面的机会少了。
但王毅颖还是会去找她。
下课的时候，跑到四班门口，假装路过。
有时候她会看见他，朝他点点头。
有时候她在做题，没看见他。
他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回去。
十一
有一次，王毅颖在操场上打球，被球砸到头。
很疼，他捂着脑袋蹲下来。
有人跑过来，蹲在他面前。
“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看见是邱莹莹。
她皱着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王毅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事。”
邱莹莹看了看他的头，有点红。
“去医务室看看。”
王毅颖想说不用，但她已经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
他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愣了两秒。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
十二
去医务室的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但手一直牵着。
到医务室门口，邱莹莹松开手。
“进去吧。”
王毅颖点点头，推门进去。
校医看了看，说没事，冰敷一下就行。
他出来的时候，邱莹莹还站在门口。
“怎么样？”
“没事。”
邱莹莹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邱莹莹。”王毅颖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谢。”
她跑走了。
王毅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手心还留着她的温度。
十三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王毅颖的爸妈离婚了。
他跟了妈妈，搬到了城市的另一边。
临走那天，他想去找邱莹莹。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写了一封信。
把信纸折好，塞进她的桌洞里。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我会回来的。”
十四
后来的几年，王毅颖再也没有见过邱莹莹。
他去了新的学校，认识了新的同学，有了新的生活。
但他一直记得她。
记得她扎着马尾的样子，记得她低头做题的样子，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
记得她给他讲题，记得她牵他的手，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就想。
她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做题吗？
还扎着马尾吗？
还笑吗？
十五
初中三年，王毅颖变了很多。
他开始打架，开始逃课，开始和老师对着干。
他妈管不了他，就由着他去。
他爸偶尔来看他，看一眼就走。
他觉得自己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但每次想起她，他就会安静下来。
他想，她一定还在好好读书。
她一定还是年级第一。
她一定还是那个样子。
十六
中考那年，王毅颖考得很差。
只能上一所普通的高中。
他妈说，你就这样吧，反正也不是读书的料。
他没说话。
但他心里想，她考得一定很好。
她肯定能上最好的高中。
十七
高一那年，王毅颖在一中打架，被开除了。
他妈气得不行，骂了他整整一个星期。
他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骂声，一言不发。
晚上，他翻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有一张纸条，一个纸团，一张写着作业的纸。
纸条上写着：“别睡觉，听课。”
纸团是他砸她的那个，她后来还给他了。
作业纸是她给他写的，那些不会的题。
他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转学。
转到她可能去的学校。
十八
他打听了很多地方。
最后知道，她在三中。
就是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校。
他想，她怎么会在那儿？
她应该去最好的学校才对。
但不管怎样，他要去。
十九
高二开学那天，王毅颖站在三中门口。
他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
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学校。
不知道她变没变。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
但他还是进去了。
二十
他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
班主任在介绍他，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眼睛在教室里找。
找那个扎马尾的身影。
找那个永远低着头的背影。
然后他看见了。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坐在那儿，低着头，在写东西。
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
二十一
班主任问他：“王毅颖，你想坐哪儿？”
他看着她，说：“我想坐第一排。”
班主任看了看，指了指林晓晓旁边的空位。
他走过去。
路过她座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
他想了想，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揉成团，扔在她桌上。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坐到最后一排。
趴下，假装睡觉。
但其实他没睡。
他在等。
等她回头。
二十二
五分钟后，班主任回来了。
“王毅颖！第一天上课就睡觉？给我站起来！”
他站起来，看向她。
她正低头做题，把那个纸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想，她还是那个样子。
一点都没变。
二十三
下课的时候，他走到她桌前。
“你叫什么名字？”
她头也不抬：“邱莹莹。”
“邱莹莹，”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记住你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看见了。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
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二十四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纸团，那把钥匙，那道数学题。
想起她牵他的手，带他去医务室。
想起那封信。
“我会回来的。”
他回来了。
二十五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的事。
她没认出他。
他想，她肯定不记得了。
这么多年，她肯定早就不记得了。
但他不怪她。
他只想，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她。
二十六
第二天，他早早地到教室。
在她桌上放了一瓶牛奶。
温的。
他不知道她喜欢喝什么，但他想，牛奶应该没问题。
然后他坐到后面，假装睡觉。
她来了。
看见桌上的牛奶，愣了一下。
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趴在桌上，但眼睛没闭。
她收回目光，把牛奶收进桌洞。
他看见了，笑了。
二十七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给她送牛奶。
有时候是温的，有时候是冰的。
他不知道她喜欢温的还是冰的，就换着送。
有一天，他发现她只喝温的。
冰的放着，不喝。
从那以后，他就只送温的了。
二十八
他每天都在看她。
上课的时候看，下课的时候看，放学的时候也看。
她好像永远都在做题。
和小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时候他会想，她是不是只会做题？
但他知道不是。
她笑起来的样子，他见过。
很好看。
二十九
有一天，他问她。
“你每天做这么多题，不累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习惯了。”
“习惯？”他笑了，“习惯做卷子？你是有多无聊？”
她没理他，继续做题。
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他想，原来她也会害羞。
三十
后来，老周让他补课。
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他想，终于有机会了。
可以每天和她在一起。
可以每天听她说话。
可以每天看着她。
三十一
补课的第一天，他坐在她对面。
她开始讲题。
他听不进去。
因为他一直在看她。
看她的眼睛，看她的鼻子，看她的嘴，看她说话的样子。
她讲了一会儿，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
“你在听吗？”
“在听。”
“那我刚才讲了什么？”
他答不上来。
她瞪了他一眼。
但他笑了。
因为她的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样亮。
三十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越来越喜欢她。
喜欢她认真做题的样子，喜欢她给他讲题的样子，喜欢她脸红的样子，喜欢她笑的样子。
他什么都喜欢。
但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她就不理他了。
三十三
有一天，他们一起在图书馆。
她给他讲完一道题，忽然问。
“王毅颖，你为什么这么努力？”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因为你教我，所以我想努力。”
她的脸红了。
低下头，不说话。
他看着她的耳朵，红红的，像苹果。
他想，值了。
三十四
高三那年，他越来越努力。
因为他想和她考同一所大学。
虽然他知道很难。
但他想试试。
她问他：“你想考哪个大学？”
他说：“你想考哪个？”
她说：“清华。”
他想了想，说：“那我就考北京的大学。”
她愣住了。
“为什么？”
他看着她，笑了。
“因为离你近。”
三十五
高考前夜，他给她发消息。
“邱莹莹，明天加油。”
她回：“你也是。”
他又发了一条。
“等我。”
她回：“好。”
他看着那个“好”字，眼眶有点热。
他想，他一定要考上。
三十六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考了497分。
比一模进步了快两百分。
她考了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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