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放下。
“他怎么了?”
陈老板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鸟叫声,能听见墙外小贩的吆喝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低着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裂缝,很长,从这边一直裂到那边。
“他活着。”陈老板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他受伤了。很重的伤。腿上中了枪,走不了路。大夫说,那条腿怕是保不住了。那颗子弹打在膝盖上,骨头碎了。大夫说,就算好了,那条腿也不能弯了。”
向德宏的手攥紧了桌沿。他的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木头里。
“可他活着。”陈老板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他一直等着您。他说,您一定会来。他说,向大人不会死,向大人一定会来。他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后面,我们都信了。他每天都要问,向大人来了没有?问了三十多天。问了上千遍。”
向德宏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他走到后面,推开那扇门。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那光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线。空气里有药味,很浓,混着血腥气。那药味是苦的,苦得像黄连。那血腥气是铁的,铁锈的味道。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很白,头发很长,胡子拉碴的,乱糟糟的。他的腿用木板夹着,裹着白布,白布上渗着血,一大片,暗红色的。那血已经干了,可还能看出来。木板夹得很紧,可那条腿的形状不对——膝盖那里鼓起来一块,像塞了什么东西。那条腿伸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枯死的树枝。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那张脸很瘦,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眼睛却还是亮的。和林义的眼睛一样亮。和那个老引水人的眼睛一样亮。和那些举着火把的百姓的眼睛一样亮。那亮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快要灭了的星星。
“大人。”林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您来了。”
向德宏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床板很硬,坐上去嘎嘎响。他看着那张脸,那张很瘦的脸,那张很白的脸,那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你活着。”向德宏说。他的声音有些抖,他控制不住。
林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里有光了。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他站在船头说“大人,我一定会把消息带到”的时候一样的光。
“活着。”他说。他的嘴唇在动,可声音很小。他的喉咙干得很,说话的时候像在磨砂子。“大人,我见到何总督了。”
向德宏的手紧了一下。
“见到了?”
“见到了。”林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一闪就灭了,像一颗流星,“我跪在总督衙门外面,跪了十天。第十天,他出来了。他让我进去,听我说完。他说——他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向德宏凑近去听。他闻到了林义身上的味道,药味,血腥气,还有汗味。那是活人的味道。
“他说,琉球的事,朝廷知道了。可他做不了主。他要上奏,等朝廷的旨意。他让我先回去,等消息。”
林义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一起一伏的,像风箱。
“我没有等到消息。日本人的探子盯上我了。那天夜里,我在街上走,后面有人跟着。我跑,他们追。我跑到巷子里,他们开了枪。子弹打在我的腿上,我摔倒了。我爬起来的,拖着腿跑。我跑到陈记茶行,敲门,陈老板开门,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向德宏。那双眼睛里有泪,可那泪没有流下来。它在那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大人,何总督说等消息。可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朝廷会不会回音。我不知道——”
向德宏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蚯蚓。可它是暖的。活着的人的暖。
“等到了。”向德宏说。
林义愣住了。他的嘴张着,眼睛瞪着,像没听清。
“什么?”
“等到了。”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块麒麟玉,放在林义手心里。“何总督说,他会上奏朝廷。他说,琉球的事,他不会忘。他说——”
向德宏顿了顿。他想起那天在总督衙门里,何璟看着他说:“琉球,值得吗?”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他当时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砖地上,冰凉冰凉的。他说值得。他说有人愿意为它死,它就值得。
“他说,琉球值得。”
林义攥着那块玉。他的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把玉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像怕它会飞走。
“值得。”他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可向德宏觉得那字很重。重得像整座首里城压在上面。林义闭上眼睛,把玉贴在胸口。他的嘴唇在动,可没有声音。向德宏凑近去听。他听见了。
“毛大人,你听见了吗?值得。”
向德宏坐在那里,握着林义的手,一动不动。窗外,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两个人身上。那光很淡,很薄,像一层纱。可它把屋里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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