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卯时初。
黑风岭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不见人影。端木赐和二十名心腹在山坳里扎营,篝火将熄未熄,冒着青烟。一夜疾行,众人皆疲惫不堪,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酣睡。只有端木赐睡不着,靠在一块山石上,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
“司寇,吃点干粮。”亲卫队长递过一块硬饼。
端木赐接过,咬了一口,味同嚼蜡。他忽然想起在陶邑府邸的那些日子——锦袍玉食,前呼后拥,何等风光。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躲在这荒山野岭,啃着冷硬的干粮。
“还有多远?”他哑声问。
“按地图,翻过前面那座山,再走二十里就到了。”队长指着雾中隐约的山影,“文士先生说那里已备好粮草物资,够我们半月之用。”
端木赐点头,心中却涌起一丝疑虑。那文士到底是什么人?三年前突然出现在陶邑,毛遂自荐成为他的门客,智计百出,助他稳坐司寇之位。可此人来历不明,行事又太过神秘。昨夜分别时,他那眼神……
正思忖间,远处忽然传来鸟鸣声——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自己人!”队长精神一振。
片刻后,两个樵夫打扮的汉子从雾中走出,见到端木赐,单膝跪地:“属下奉文士先生之命,特来护送司寇。”
“先生有何吩咐?”端木赐问。
为首的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先生让属下转交司寇,说一切按信中计划行事。”
端木赐拆信,就着渐亮的天光细看。信不长,却让他脸色骤变。
“司寇,怎么了?”队长察觉异样。
端木赐将信纸捏成一团,声音发颤:“他……他要我们在此地等候,说巳时会有楚国使者来接应,送我们去熊胜将军的水师大营。”
“楚国?!”众人大惊。
“先生说了,陶邑必破,范蠡必亡。”端木赐眼中闪过挣扎,“与其在黑风岭躲藏,不如投靠熊胜,助楚军拿下陶邑。届时,我们便是功臣,熊胜将军答应,事成后保我继续执掌陶邑政务。”
亲卫们面面相觑。投靠楚国?那可是叛国大罪!若被宋国朝廷知道,诛九族都不为过。
“司寇三思!”队长急道,“楚国狼子野心,岂会真心待我们?恐怕是狡兔死,走狗烹啊!”
端木赐何尝不知?可眼下他还有选择吗?范蠡已与他撕破脸,陶邑回不去了。宋国朝廷若知他私自出逃,必会治罪。天下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
“你们若不愿,可自行离去。”他颓然道,“我……我已无路可走。”
众人沉默。他们都是端木赐多年培养的心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司寇若倒,他们也没有好下场。
“属下誓死追随司寇!”队长率先跪下。
其余人纷纷效仿。端木赐看着这些忠诚的部下,眼眶微热。乱世之中,还有人不离不弃,也算幸事。
“好!”他咬牙,“那就赌一把!巳时等楚国使者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三里外的山梁上,阿哑正伏在草丛中,用一支铜制“听筒”贴着地面——这是墨回当年教他的侦听之术,能听到远处地面的震动。方才那些对话,他虽听不真切,但“楚国”“熊胜”“接应”几个词,却捕捉到了。
阿哑打出手势:楚国使者巳时到,准备拦截。
十名隐市高手无声散开,如一张大网,罩向山坳。
同一时刻,陶邑城北,端木赐府邸。
青衫文士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卷帛书,手中笔走龙蛇。他在写信,却不是给端木赐的。
“熊胜将军亲启:端木赐已入彀中,巳时当于黑风岭就擒。此人知晓陶邑城防诸多机密,可用之。另,范蠡伤势未愈,陶邑守军军心浮动,三日后水师压境,正可一举而下。至于西施母子……”
他笔尖顿了顿,继续写道:“猗顿堡守备森严,强攻难取。然内院有隙,可用火攻。今夜子时,东南角厨房柴房,当有接应。”
写完,他用特制药水涂抹,字迹渐渐隐去,只剩一片空白。待药水干透,他取出一枚小小印鉴,在帛书角落盖下一个徽记——那是一只展翅的玄鸟,燕国贵族常用的标记。
若范蠡在此,必能认出,这是当年在琅琊盐岛时,燕国公子职的使者姬衍所用的印信。姬衍被墨回擒获押回郢都,这印信却落入了文士手中。
文士将帛书卷好,塞入竹筒,唤来一名侍女:“送到城南‘周记铁铺’,交给掌柜。”
侍女接过竹筒,低头退下。文士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个侍女,是他三年前安插在端木赐府中的暗桩,也是他手中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窗外,天色大亮。晨雾散去,陶邑的街市渐渐喧哗起来。
文士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眼窝深陷,眼神却锐利如鹰。他伸手,缓缓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面具下,是一张截然不同的脸,年轻些,也英俊些,左颊有一道淡淡的伤疤。
若有当年楚国的老人在场,或许能认出,这是十五年前楚国名将屈完的幼子屈平。屈完因战败被楚王问罪,满门抄斩,只有年幼的屈平被忠仆救出,流落江湖。这些年来,他隐姓埋名,苦心谋划,只为向楚王复仇。
端木赐以为他是来助他夺权的谋士,熊胜以为他是燕国派来搅局的说客,范蠡以为他是端木赐的智囊。可谁也不知道,他屈平要的,是让楚国陷入泥潭,让楚王付出代价。
“父亲,母亲,兄长……”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喃喃低语,“快了,就快了。我要让熊章(楚王)知道,屈家的血,不会白流。”
辰时三刻,猗顿堡内院。
西施坐在廊下,手中拿着一件缝好的小衣,对着阳光细看针脚。范平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李婆婆在旁择菜,准备午膳。
“姑娘手艺越来越好了。”李婆婆赞道,“这朵莲花绣得真活,像要开出来似的。”
西施微笑:“小时候娘教我的。她说,女子可以不读书,但不能不会女红。将来嫁了人,要为夫君缝衣,为孩子做鞋。”
她说着,眼神有些恍惚。那时她还叫施夷光,是苎萝村普通的浣纱女,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日的纱洗得不够白。哪会想到,有朝一日会成为西施,成为吴宫的美人,成为范蠡的妻子,在这乱世中挣扎求生。
“姑娘想家了?”李婆婆问。
“有点。”西施轻声道,“不知道爹娘现在怎样了。越国这些年战乱不断,他们年纪大了……”
“吉人自有天相。”李婆婆安慰道,“姑娘如今有了好归宿,范大夫又疼你,小公子也健康,该知足了。”
西施点头,看向摇篮中的孩子。是啊,该知足了。可为什么心中总是不安?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正想着,范蠡从廊下走来。他脸色仍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肩上的伤处裹着新的麻布,隐隐透出药味。
“少伯。”西施起身迎去,“你怎么来了?郎中不是说要多休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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