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西北边陲，有一个名字跟所处地域完全不相关的镇子。

云集。

西北干旱少雨，虽然地处黄河之畔算不得缺水，但云集一年到头的雨水很少，所谓“云雨相连”，雨水少了，云当然也不见得会多。

不过云集叫这个名字，还是有一定原因的。

每到夏末秋初的时候，大约在每年的立秋前后，小镇会持续一周左右的阴天，此时天空中的云层会越积越厚，某一个特定的时间，天上的云层好像会从天上飘下来，汇集在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云集小镇，便是因此而得名。

云集清贫，但地处黄河之畔，算不得贫苦，百姓们大都可以安居乐业。

最大的危险来自于北面的鞑子，从大明立国之初，他们就经常南下扰民，时而烧杀抢掠。

弘治皇帝励精图治之后，这种状况得到了极大的缓解。百姓们不用担心家财被侵犯生命受到威胁，云集也因此快速发展起来。

李家是云集镇里一户比较出门的人家，李家的老爷子擅长拳脚，前些年参军跟北面的鞑子们打了不少仗，赢得了人们的尊敬。

他家里也没旁人，有个儿子，收了个弟子。

儿子叫李梦阳，弟子叫做李发财。

成华二十三年，夏。李梦阳十五岁。

一大清早，整个镇子还被薄雾笼罩，青山有些隐隐绰绰不分明。李梦阳喝了三大碗小米粥之后，想去集市上走走。

路上遇见的每个人都跟他打招呼。李梦阳笑着对他们点头，踱着缓步背着双手，走得老气横秋。才到集市口，雾气已经淡了许多，算是天光大亮了。没来得及走开，李梦阳就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坐在一个摊位前面，正低着头小声啜泣。

她身边是镇上恶名远播的吕麻子，那混蛋正把他的脏手往那姑娘的脸上蹭。李梦阳心头火起，一个箭步窜到了姑娘身边，一脚就把吕麻子踢翻在地。看着吕麻子灰溜溜地跑了，李梦阳伸出手准备拉那姑娘一把。姑娘抬头的那一瞬间，李梦阳就有些喘不上气来，脸也莫名其妙红了。静静神，李梦阳把手伸向姑娘白皙小巧的手掌……

“咣——”，声音浑厚如钟，然后，梦醒了。

李梦阳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浑圆的杂粮饼子，眼睛闭上又睁开，杂粮饼子变成了师兄李发财的脸，那张脸正笑眯眯的，好像面饼上撒的芝麻正朝他咧嘴大笑。

终于，师兄的脸彻底成了师兄的脸，李梦阳知道该起床了。穿衣下床，看到他的洗脸盆旁立着一根棍子，李梦阳就知道又是师兄坏了他的好事。

边洗脸，师兄边在一边唠叨：“梦阳啊，师傅让你今天多练练下功，他有事要去县里，可能今天就不回来了；师傅还说让你别出家门；师傅又说你如果扎马步还不过关，你这个月就不要买书了。”

李梦阳本来还想着姑娘的小手，这下回过神来：“老头子他敢，哼！”

敢不敢的，也就过过嘴瘾，吃早饭时看着师兄喝完三大碗小米粥，李梦阳莫名呆了一会儿，开始在院子里老老实实练功。

立夏之后的阳光一天比一天盛起来，又没了雾气的遮挡，火辣辣地照在身上，不到两个时辰，李梦阳就练不动了。他从小体弱，却做梦都想做个像他爹那样的武术大师，后来他发现那确实是做梦，但不知道幸运还是悲哀的是，他始终不愿意真正醒来。

他去跟师兄求情，回了屋里看书，他知道师兄拿他没办法。读了半本闲书，师兄满头大汗地收功，开始做饭。两人慢吞吞吃完饭，再等李发财收拾好锅碗，一天中最为燥热的时段已经过去。李梦阳很是无聊，软磨硬泡了许久师兄，终于得以出了家门。师兄放心不下，和他一起出去。

李梦阳走到镇子上唯一的书局“澹泊书局”就不再动弹，眼睛直盯着本月的新书单子，李发财早知道他的毛病，也没多说什么，递过来小半袋碎银子就去了戏馆。他不像李梦阳爱看书，他爱听戏。

李梦阳在书局里流连了一个多时辰，才晕乎乎地夹着两本新书走了出来，他还想着方才见的那句话，暗自推敲不已，不留神就把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一下。李梦阳还不自知，耳边传来恶狠狠的“小子，你没长眼睛吗？”才回过神来，这时他看清楚了，是他梦里一直想要制服的吕麻子。

李梦阳很想上去一记李家拳让姓吕的那张麻子脸笑不出来，可是他腿软了，正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要倒在地上。他这会儿却又想起梦里姑娘的小手，悲哀地想自己大概是永远摸不着了。

看见吕麻子狠狠递过来的一巴掌，李梦阳只有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心里默念道：“师兄啊，快来吧！”

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确实听到清脆的耳光声，李梦阳奇怪：怎么不疼？睁开眼睛，李梦阳看到吕麻子正被师兄擒住，左颊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师兄一边手底下施着力道，一边笑着对李梦阳说：“梦阳，别怕，师兄来了。”

吕麻子像梦里一样灰溜溜地跑了，回家的路上，李梦阳和李发财就打败吕麻子这件事交换了意见。李梦阳说师兄要我是你就好了，李发财一如既往地说：“梦阳，师兄相信你有一天一定会非常厉害的。”

两人到家，已经是黄昏时分，空气一寸寸凉下来，雾气重又弥漫开。等到夕阳爬满了西边的半边天，青山笼罩的雾气已经变成金色，云集镇也重又变成淋淋水汽中藏着的庞然大物。吃过晚饭后，如同一盆水被干净利落地泼在地上，夜晚，很快就来临了。

李发财已经在他房间里睡熟了，偶尔嘴里哼出不成调的音节，李梦阳还睡不着，他平素晚上都是要熬夜看书的，今天却思量着睡得早些，为的是明天早上早起练功——这是他每次遇见吕麻子之后稀松平常的想法。

脑子里混沌着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李梦阳的呼吸逐渐平缓悠长，他睡熟了。镇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夜幕空落落的，间或点缀着几声夜犬的吠。

李梦阳是被犬吠声吵醒的，拖延着起来，他的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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