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空气混杂着消毒水、血腥气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硝烟焦糊味。白炽灯泡悬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光线昏黄,在陈延舟惨白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他半倚在一张铺着发黄床单的铁架床上,左肩的工装已被剪开,暴露出的伤口狰狞可怖——皮肉外翻,被火药灼烧得焦黑,深可见骨,边缘还在缓慢地渗出暗红的血珠,将身下染红了一片。
“嘶……”当消毒酒精棉球第一次触碰到创面时,陈延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牙关瞬间咬紧,额头上刚擦掉的冷汗又瞬间密布,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但他死死地忍住,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右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铁床沿,指关节用力到失去血色。
“陈工,忍忍…得清创,不然感染就麻烦了…”说话的是厂卫生所的张医生,一个四十多岁、面相敦厚、戴着厚厚眼镜的男人。他额角也挂着汗,动作尽量放轻,但眼中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专注,每一次镊子探入翻找嵌入皮肉深处的火药残渣和细小金属碎屑时,都似乎格外仔细,甚至有些…刻意地延长了探查的时间。
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铁钩在神经上反复撕扯,陈延舟的意识在尖锐的痛苦和失血的眩晕中沉浮。他紧闭着眼,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但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新一轮的折磨。冷汗浸湿了后背,黏腻冰冷。
“陈工!陈工!”虎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小小的身影急得团团转,想帮忙又无从下手,只能死死攥着陈延舟工装的下摆,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痛苦。“张大夫,您轻点!轻点啊!”
“虎子…别吵…”陈延舟的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他勉强睁开眼,想给虎子一个安抚的眼神,视线却有些模糊。
“好了,大的碎渣基本清理了,现在缝合。”张医生直起身,拿起缝合针线。他的动作很稳,针尖在皮肉间穿行,带来另一种尖锐细密的刺痛。他一边缝合,一边状似无意地闲聊,语气带着关切:“陈工,你这真是从鬼门关爬回来啊!听说那炮弹…不是咱厂里的?谁这么大胆子,敢往炮膛里塞那玩意儿?这不是要人命吗?”
陈延舟没有立刻回答。剧痛消耗着他大部分的精力,但张医生话语里那一丝过度的“关切”和“好奇”,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他高度戒备的神经。他半阖着眼,任由汗水滑落,含糊地应了一声:“…秦头…在查…”
“是该好好查!太无法无天了!”张医生义愤填膺,手上的缝合动作却依旧稳定流畅,甚至显得有些过于熟练了。他微微俯身,凑近伤口,像是在检查缝合的密实度,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陈工,你当时离得最近,真没看到…或者听到什么不对劲的?比如…有什么人靠近过炮位?或者…炮弹出问题前,有奇怪的声音?”
这问题问得太直接,太具体了!陈延舟心头警铃猛地一响。一个医生,即便关心,重点也该在伤情上,为何如此急切地打探现场细节?他强忍着眩晕和剧痛,微微偏过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张医生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敦厚的脸。镜片后的眼睛,似乎闪了一下。
“没…太乱了…”陈延舟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和喘息,仿佛连多说一个字都费力,目光却如冰冷的探针,试图穿透那副厚眼镜,“只记得…炮弹…卡进去的时候…有很刺耳的…金属刮擦…像是…强行塞入…很费力…”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住张医生的脸,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张医生的缝合动作似乎有那么一刹那极其微小的停顿,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如常:“哦?强行塞入?那动静肯定不小啊…可惜当时太乱了…”他结束了最后一针,剪断缝线,直起身,“好了,伤口处理完了。失血不少,得赶紧输血补液。”他转身去拿挂在墙角的输液瓶和针管,背对着陈延舟和虎子。
就在张医生转身的瞬间,医务室虚掩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梳着两条粗辫子的年轻姑娘冲了进来。她脸色苍白,眼圈通红,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和搬运零件蹭上的油污,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狂奔而来。她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病床上的陈延舟,以及他左肩上那狰狞的伤口和刺目的血迹。
“哥——!”一声撕心裂肺、带着无尽恐惧和心疼的哭喊,猛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这声音如同淬火的利刃,瞬间刺穿了医务室凝滞的空气!
陈延舟浑身剧震!这声音…这称呼…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回响,却又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他猛地抬头,视线撞进那双盈满泪水、写满了惊恐和巨大悲伤的眼睛里。
林秀!那个在装配车间角落里总是默默干活、眼神怯懦又带着一丝倔强、让他莫名感到一丝熟悉和心痛的姑娘!她叫他…哥?!
巨大的冲击让陈延舟脑中一片空白,伤口的剧痛似乎都暂时退去,只剩下这声呼唤带来的惊涛骇浪。记忆深处,那个战火纷飞的雨夜,泥泞中失散的、妹妹林秀那稚嫩惊恐的小脸,与眼前这张布满泪痕、因极度担忧而扭曲的年轻面庞,骤然重叠!
是她?!她还活着?!她怎么会在兵工厂?!无数个疑问如同乱麻瞬间塞满脑海。
林秀根本顾不上任何人的目光,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又像一头护崽的母兽,跌跌撞撞地扑到病床边,颤抖的手想碰触陈延舟的伤口又不敢,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哥!你的肩膀!流了好多血!疼不疼?啊?他们…他们说你差点被炮炸死…哥!你不能有事!你不能丢下我…”她的哭诉语无伦次,带着巨大的恐惧和一种失而复得后怕再次失去的绝望,双手紧紧抓住陈延舟没有受伤的右臂,仿佛那是救命的浮木。
这突如其来的相认场面让一旁的虎子彻底懵了,傻傻地看着。
而背对着他们正在准备输液瓶的张医生,动作彻底僵住了!他拿着玻璃瓶和针管的手停在半空,身体微微绷紧。镜片后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惊愕、一丝慌乱,随即被一种冰冷的阴鸷迅速覆盖。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勉强堆起一个僵硬的笑容:“小林同志?你…认识陈工?他是你哥哥?”他的目光在林秀紧抓着陈延舟胳膊的手和陈延舟震惊失神的表情之间来回扫视,带着一种审视和…不易察觉的焦躁。
陈延舟的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林秀那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他手臂上,那真实的、带着巨大恐惧的颤抖,如同电流般击穿了他所有的疑虑。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痛楚同时攫住了他!真的是秀儿!他失散多年、以为早已葬身战火的亲妹妹!她就在眼前!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在这个充斥着阴谋和血腥的兵工厂?在她暴露在可能存在的敌人视线之下?
他猛地看向张医生,对方脸上那来不及完全掩饰的阴鸷和审视,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印证了他心底最深的警惕!
“秀…秀儿…”陈延舟的声音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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