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峡口村,黄河边的风已经带着冰碴子。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在灰蓝色的天上划着疏朗的线条,树下的冻土层硬得能当磨刀石。
但梁金涛家的堂屋里却暖得很——铁炉烧得通红,烟囱里的青烟笔直地往上窜,混着红烧肉的香气,在窗玻璃上凝成薄薄的水雾。
日头爬到头顶时,赵泰宁两口子来了。
丈母娘拎着个布包,里面是给小五九做的小棉袄,针脚密密的;赵泰宁则扛着袋新米,说是供销社刚到的“天津小站稻”。
“房子盖的真气派!”丈母娘刚进院就夸,手指着远处盖了一半的新房子,“比你爸单位在区上盖的家属院还亮堂。”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颤巍巍地卧在粗瓷盘里,油汁顺着边缘往下淌;排骨炖洋芋咕嘟着热气,洋芋吸足了肉香,在筷子下轻轻一夹就酥烂;日光温室大棚里种出来的小白菜清炒后泛着油光,叶片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围坐在一起,筷子碰撞的脆响、孩子的笑闹声、老人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像壶刚烧开的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梁福海抱着小五九坐在上首,小家伙醒了,正抓着筷子玩;梁福圭给赵泰宁倒酒,酒瓶碰在杯沿上发出轻响;六妈廖凤英则给亲家母夹菜,说“这大棚菜比地里的嫩”。
赵泰宁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原本看到小外孙后脸上挤满的笑容少了几分,手里的酒杯举了半天没沾唇,筷子在碗里拨弄着肉块,却没往嘴里送。
他的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这位在供销社干了快二十年的老员工,一辈子精打细算,此刻眉头皱得像张揉过的纸。
“亲家,看你半天了,一滴酒没喝,一疙瘩肉没吃,怎么,有心事啊?”
六爸梁福圭率先开了口,他刚喝了半杯酒,脸颊泛着红,“金涛盖房你高兴,收药材你也乐,进门的时候都好好的,这会儿是怎么了?”
梁金涛放下筷子,给六爸续了点酒,说:“六爸,我丈人爸这是替我操心呢。”
说着话,又抓起筷子,往老丈人的碗里夹了块排骨,这才又说道:“正好今天人齐,我把药酒厂的事跟大伙说说。”
从草签合同说到邹师傅出山,从药材供应说到百货大楼专柜,梁金涛说得实在,连赵秀芬都听得入了神。
她还是头一次知道,男人心里装着这么大的盘算。
梁家三位老人没插话,八爸梁福海手里的烟袋锅灭了都没察觉,老父亲梁福朝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像在盘算什么。
“东西倒是好东西。”
六爸先开了。
他略懂酿酒的门道。
“邹师傅的手艺咱信,可那药酒一瓶要卖十块?”他咂了咂嘴,“咱乡供销社最好的酒才五块,这价能有人买?”
老父亲跟着点头,目光落在赵秀芬怀里的小五九身上:“老二,咱庄稼人过日子,讲究个踏实。
你盖房、收药材,已经比别人强了,别再折腾了。
那么贵的酒,卖给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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