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
有很多方法可以减少伤亡,所有人也一定会尽力去做。但就算仙人和大唐早就做好了准备,也弥平不了这场崩解。说到底,就是这片土地要吞下这枚苦果。
一个人在「六百里」面前真的很渺小。江湖之上也不是遍地宗师,七生以下的修者才是多数。「情况怎么样?」裴液沉默良久,也望向山下,「妖兽的数量如何?」
「暂时还可以掌控。」聂伤衡道,「我数了数,到刚才为止,窜入天山大约二百多只,都杀光了,也没突破天池、咸池的防线。如果是这个强度的话,支撑两三天应当没有问题。但另外两侧逃出去的妖兽,就难以拦阻了,而且口子在越来越大。」
他笑笑:「也不知一共有多少。这么能生吗。」
「………其实看起还是像慢慢泄露。等西庭主登位,恐怕才是真的崩解。」
「也许。」
「初步的规划是,从军中和大唐各派多请玄门和天楼前来,尽量在天山山脉中绞杀它们。山下会调百姓入城,驻军防守。」
「最好不过。」
两人沉默下去,一同望著黑暗的诸峰,夜风呼啸著,聂伤衡慢慢摊在石上,展开双臂,像个软的大章鱼「今天我登上群玉阁,周师叔跟我说,他和师父一一家师叶握寒一一知晓这件事。关于如何避免玄圃崩解,如何应对烛世教和仙人。」聂伤衡道,「但没有直接的讨论,似乎担心烛世教知道。但她确定了掌门的态度,所以默许和配合一一周师叔年纪小,一直是听掌门和师父的。师父则似乎另有想法,他得知后进了一趟玄圃,而后便离开天山了。」
「我拿到的消息是,叶池主去寻穆王仙藏了。」
「师父没跟我说。」聂伤衡道,「临走只跟我说「你留守派中,诸般行事,不要堕了我脸面』。」他笑笑。
「我甚至不知他何时离去,师弟师妹们都说没瞧见他出门。」
裴液想了想:「过后我能去令师住处瞧瞧吗?」
「自然。」
「多谢。」
聂伤衡望著天空,静静摊了一会儿,终于把自己支撑起来,看了眼旁边立著的石簪雪,点点头:「我再去瞧瞧诸处布防,两位聊。」
「聂兄保重。」
「保重,裴兄。天山没有自己做不到,去责怪别人的传统。」他道,「你在谒天城做了英雄,天山也有自己的气骨,也希望你高看一眼。」
他持剑抱拳,转身离开了。
裴液目送他几息,转头道:「石姑娘。」
石簪雪对他笑了下,提著安香剑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坐在了旁边的石上。
她脸色苍白,唇线抿得很薄,大概稍微洗了洗手脚头面,勉强换了身衣服。但都很潦草。
方才群玉阁的一切大概都是她主导打理,在推门之前还听见她询问商云凝的伤势。
「你和聂师兄聊得很好。看来神京时彼此留下的印象不错。」石簪雪瞧著他,轻声道,「你伤看著全好了?」
「差不多。」
石簪雪低下头,看著自己脚尖。
「天山的气候,比起都城来差很多吧。既干且冷。」顿了两息,她道,「所以大家都住在池旁。」裴液瞧著她,没有接话,片刻道:「石姑娘。你自己心里压力很大,就不必这样顾及我。也不必硬撑。「我想和你聊些真心话,石如姑……」
「就算这样,我依然愿意追随你。」她忽然道,咬著下唇。
「我知道。穆天子是假的,八骏七玉是假的,西庭主也是假的……这个世界比我想像中要残酷得多。」石簪雪低声道,「裴少侠,这两天来我真的很害怕……从你被南都带走,我怕你死掉,怕你伤心愤怒……连掌门也对你出手……如今又发生这样的事。我给你描述的愿景太童话了,你知道了自己是天山的对立面,李缄又来………」
她声音很低,没有哭腔,只是低喃般的语无伦次。
「我害怕……你不会再来见我了。」她道。
「因为我现在也想不明白。我只知道自己依然是【安香】,你依然是西庭之主……我得陪在你身边…其实是需要你陪在我身边……我现在是迷茫的,我还没有清醒过来,裴少侠。」石簪雪低声,「如果连你也不见踪影了……我会不知道自己二十年活了什么。」
即便这种时候,也很难说她显得脆弱,腰身挺得笔直,只有头低垂著。她脸也绷得很紧,大概越伤心绷得越紧,唇抿成一线,定定望著地面。
裴液静静望著她,他知道他得撑起来。
在西庭玄圃、在黄衣、在麒麟道君这些难以理解的东西之下,在另外那些珍贵的、可以理解的东西之上,那是他的位置。
「我不会离开的。」他轻声道,笑笑,「就算大家都不欢迎我,但我可是和石姑娘做了约定的。」…」石簪雪转头看著他,泪珠一下滚了下来。
断线珠子般滴滴答答,神情似乎想要忍住哭,又想露出个笑,最后放弃了,她把头抵在裴液的肩上,抽泣起来。
但反正也只几息,那眼泪实在吝啬且珍贵,她擡起袖子抹了抹,闷声微哑:「我就靠一小会儿,你可别告诉李西洲。」
难为她这时候还能讲句这个,裴液第一次真笑出了声。
「我是想问你个事情。」他含笑道,「你们捉了周碣和齐知染,审问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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