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去宿舍看了看,条件并不咋样。”黄亦玫说道,“有大通铺也有高低床,看运气随机分的,有的舍友都不是同一个专业,天南地北的人都有。”且不说条件和环境比不上陈启山家的四合院,就是比村里好了一...晒谷场上人声鼎沸,鞭炮余烟尚未散尽,空气里浮动着火药味、猪油香、新蒸馒头的麦香,还有一股混杂着汗味、汗渍衣领被太阳晒透后的微酸气——这是八月末的桥南公社,是热浪裹着喜气翻滚的夏天。陈启山站在舞台侧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指腹反复摩挲着“清华大学”四个铅字,像在确认这并非一场醒不过来的梦。他没上台领奖,不是没资格,而是压根没被安排进表彰序列。桥南公社只统计户籍在册、学籍归属本地的学生,而陈启山的户口早随工作迁至县城,档案也落在三阳公社教育组;他考上的不是大学,是县工业局下属技校定向委培班,发的是蓝皮本子,不是红封录取书。可没人敢忽略他。当公社主任念完“溧羊省理科状元——杨亮”时,底下哄然炸开的掌声里,有三分之一是冲着陈启山的方向拍的。他站在那儿,穿着洗得泛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腕骨凸出,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机油黑痕,可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未出鞘的枪。李秀菊领完奖下来,径直走向陈启山。她没穿裙子,是一条藏青色的确良长裤,白衬衫扎进腰带,头发高高挽成一个髻,额角沁着细汗。她把手里那张八十元现金和一叠票据塞进陈启山手里,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周围嘈杂:“你替我收着。钱不多,但够买两袋化肥,给启山家后院那片红薯地追肥。”陈启山没推辞,只点点头,把钱仔细叠好,塞进内袋最里层。他知道李秀菊的意思——不是施舍,是托付。启山家那块地,去年种了两季红薯,收成不好,陈公锦夜里咳得厉害,苏兰悄悄拿搪瓷缸煮过三次红薯叶汤。李秀菊记得清清楚楚。就在这时,人群忽然朝东边涌动。一辆沾满泥点的旧自行车歪歪扭扭停在晒谷场入口,车轮还在晃。杨雨琪跳下车,头发散乱,衬衫第二颗纽扣崩开了,露出锁骨上一道新鲜抓痕。她怀里紧紧搂着个褪色的蓝布包,里面鼓鼓囊囊,隐约露出半截卷边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她目光扫过舞台,扫过簇拥在李秀菊身边的公社干部,最后钉在陈启山脸上。那眼神没有怨毒,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空洞,像一口枯井,连回声都懒得响。陈启山迎上去,隔了三步站定。杨雨琪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喉结却剧烈上下滑动,最终只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小兽呜咽的气音。她抬起手,不是指向陈启山,而是指向舞台后方那棵百年老樟树——树干上,用红漆刷着八个大字:“知识改变命运,奋斗成就人生”。油漆还没全干,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哥……”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那树……是不是当年咱爷栽的?”陈启山怔住。他几乎忘了。那年他十岁,杨雨琪六岁,爷扛着铁锹在村口挖坑,坑底垫了三捧灶膛灰,又撒了一把炒熟的黄豆,说“黄豆生根,灰烬养命,树活了,人就硬气”。后来树苗死了,爷蹲在坑边抽了半包劣质烟,烟头摁灭在湿泥里,说:“死一回不怕,再栽就是。”“是。”陈启山答。他看见杨雨琪眼眶猛地一缩,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飞快地拼凑起来,变成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食堂方向。路过一群正在分糖的孩子时,她从布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最小的龙凤胎嘴里。孩子懵懂含住,糖粒在舌尖化开甜味,她弯腰,用拇指擦掉孩子嘴角的糖渍,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羽毛。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单薄,却不再摇晃。陈启山没跟上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机油的手,忽然想起昨夜整理行李时,在旧棉袄夹层里摸到的一叠纸——全是杨雨琪初中时的数学作业本,每一页右上角都用红笔批着“优”,旁边密密麻麻写满解题步骤,有些步骤旁还画着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铅笔笑脸。最底下一本,封皮被水浸过,字迹晕染成一片淡蓝色,像一小片凝固的湖。他当时没拿出来,只是把棉袄重新叠好,压在箱底最深处。表彰会散场前,俞彬琛被几个同学拉去拍照。他穿着崭新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皮肤,正笑着比划剪刀手。陈启山远远看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启山。”回头是温主任,供销社那位戴金丝眼镜的老实人,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祁老太托我捎的。”温主任把食盒递过来,掀开盖子,里面是四只油亮亮的酱鸭腿,码得整整齐齐,鸭皮上撒着细密的白芝麻,“她说,‘给启山补补筋骨,搬货累人’。”陈启山喉咙发紧,只应了声“谢温叔”,食盒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微微发颤。中午饭席摆开二十张八仙桌,猪肉炖粉条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陈小树特意把陈启山安排在主桌,挨着公社主任。主任举杯敬酒,话没说完,就被李秀菊截住:“主任,您先尝尝这碗粉条——我亲手擀的面,揉了三遍,扯得细如发丝,泡在肉汤里不烂不糊。”主任笑着喝了一大口,竖起拇指。李秀菊这才转向陈启山,筷子尖点点他碗里的鸭腿:“启山哥,吃。这鸭腿,是祁老太今早天不亮就去县屠宰场挑的,专挑后腿肉厚、筋络少的。她说,‘启山干活实诚,得吃实在东西’。”陈启山低头啃鸭腿,咸香浓郁的酱汁顺着指缝流下,他没擦,任由它滴在工装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席间,俞彬琛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他没敬主任,也没敬李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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