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推回给李建国,“就这么定,你去跟梁金涛说。”
李建国拿起协议,纸页边缘被他捏得发皱。
他突然想起刚到柳河时,叔叔跟他说的“先稳后动”,当时他觉得是保守,现在才懂,这“稳”里藏着多少怕担责的心思。
“书记,这样怕是留不住人。”李建国还想争取,“梁金涛要的是自主权,不是替咱打工。”
“留不住就再说。”陆满仓站起身,往门口走,“总比直接包出去强。
真出了问题,你我,还有书记,谁都跑不了。”他的棉鞋在地上蹭出轻响,“建国啊,你还年轻,仕途长着呢,别冒风险。”
汪江河也跟着起身,咳嗽了两声:“就按满仓说的办。会计我让财政所的老周去,他稳妥。”
李建国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暖气片更凉了。
他望着墙上的标语,突然觉得“农业学大寨”那几个字刺眼——学的是干劲,可现在这两位领导,连试一把的勇气都没有。
回到宿舍,他把协议扔在桌上,从床底翻出沿海的照片——开发区的厂房亮着灯,卡车排着队,工人脸上有笑。
他摸了摸照片上的厂房,突然觉得无力。
他想不通,为什么盘活一个厂子,要考虑这么多“上面怎么看”“会不会担责”,而不是“能不能让工人吃上饭”。
傍晚时,他给熟识的一个朋友打了个电话,听筒里的电流声滋滋响。
他把“国营性质不变”“派会计监管”的条件说完,听筒那头沉默了半天。
“我听明白了,你们书记和乡长的意思是,让四十八军户乡的那个承包人出钱出力,还得听你们的?”
听筒那头终于有了声音。
李建国捏着听筒,指节发白:“老弟,这是目前我能帮他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让先干着,要是顺了,以后再谈自主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听筒那头又沉默了会儿,传来有些低沉的声音:“老同学,你们三位领导都想错了一件事。
梁金涛是来帮你们摆脱困境的,而不是你们在帮他。
你们提出的那些条条框框,反而在束缚他的手脚。
如果我是你的话,尽力在领导面前给梁金涛争取到,会计只管账,不能插手生产;邹师傅的话,厂里得听。”
“这个我先试试再说吧。”
李建国长叹一口气,挂了电话,却没觉得轻松。
他知道,这折中方案像块夹板,夹着梁金涛的手脚,也夹着他的抱负。
窗外的河滩在暮色里泛着白,像条没尽头的路。
李建国坐在桌前,重新起草协议,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响。
他想起汪江河说的“仕途长着呢”,突然觉得这仕途,就像柳河乡的土路,坑坑洼洼,想往前走,就得绕着石头走。
炉子里的煤快燃尽了,屋里渐渐冷起来。
李建国往炉子里添了最后一块煤,看着火星子慢慢灭下去。
就像他心里的那点热乎劲,被现实的寒风,吹得越来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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