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乡的修路工地上,推土车碾过冻土,扬起阵阵黄尘。
老马揣着孙乡长的嘱托,踩着砂砾往药酒厂走,棉鞋里灌进不少细沙,硌得脚底板生疼。
他跟孙乡长是老同事,当年孙乡长在柳河乡当副厂长时,俩人常一起喝酒,知道这人看着老实,肚子里的算盘比谁都精。
药酒厂的铁门敞着,邹师傅正蹲在发酵罐前,手里捏着个酒曲块,鼻尖凑上去闻得仔细。
阳光透过厂房的破窗,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撒了层金粉,旁边的壮汉们正往蒸锅里倒糜子,蒸汽“嘶嘶”地冒,裹着股甜香。
“邹师傅,歇会儿?”老马凑过去,从兜里掏出包烟递上,“从县供销社买的,带过滤嘴的。”
邹师傅没接烟,指腹蹭过酒曲的纹路:“有事说事,我忙着呢。”他往蒸锅里瞥了眼,“糜子蒸得欠点火候,得再焖十分钟。”
老马讪讪地把烟揣回去,往四周看了看,壮汉们正忙着搬木锨,没人注意这边:“是这么回事,有个做烟酒生意的朋友,听说您的纯粮食酒地道,想每月买五百斤,价钱比给酒厂的高两成”
邹师傅的手顿在酒曲上,眉头皱得像窖池上的裂纹:“买酒?给谁买?”
“就是个做药材生意的,想用原酒泡药酒。”老马避开他的目光,往蒸汽里凑了凑,“人家说了,不催货,只要酒纯,钱不是问题。”
邹师傅直起身,白手巾在黝黑的额头上抹了把汗,意味深长地盯着老马说道:“他要这么多酒干啥?我这酒是给药酒厂酿的,多的没有。”他往发酵缸里撒着酒曲,动作又稳又慢,“再说,我的酒只卖给懂行的,拿去瞎折腾的,给再多钱也不卖。”
老马急了:“邹师傅,这人是真心想买,说了”
“真心?”邹师傅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眼睛亮得吓人,“是不是有人觉得我的酒配不上他的‘好药材’,想偷偷买回去自己捣鼓?”
老马的脸“腾”地红了,嘴里的话卡了壳。
他不敢确定,邹师傅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邹师傅往蒸锅里看了眼,蒸汽裹着酒香漫出来,浓得化不开:“你回去告诉买主,我的酒认地方,只给柳河药酒厂酿。
他要是真想喝好酒,就光明正大来柳河药酒厂买。”
他抓起长柄木勺,往缸里重重一磕,“再有人来瞎打听,别怪我不认老面子!”
老马灰溜溜地往工地走,推土车的轰鸣声里,他仿佛还能听见邹师傅的话。
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像被人抽了耳光。
他总算明白,为啥孙乡长的药酒总差点意思,缺的既是原酒,更是邹师傅那点不肯糊弄的实诚。
糜子滩乡政府的办公室里,孙乡长正对着地窖里的半瓶酒出神。
电话铃突然响了,他抓起听筒,听见老马支支吾吾地说“邹师傅不答应,还还骂骂咧咧的”。
手里的听筒“哐当”掉在桌上。
炉子里的煤块“噼啪”爆了个火星,映得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不就是点原酒吗?等老子把侨商哄高兴了,有的是办法让邹老狗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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