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住马,胯下神骏不安地打着响鼻。
前方,渭水平原曾经最为富饶广阔的田地!
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
目之所及,再无半分绿色。
大地一片惨烈的枯黄灰褐,如同被巨大的、肮脏的裹尸布覆盖。
这灰黄之上,覆盖着一层不断涌动、仿佛拥有生命的暗绿色毯子,那是密密麻麻拥挤在一起的蝗虫!
它们覆盖了每一寸裸露的土地,攀附在枯死的树干上,甚至淹没了荒草丛生的田埂。
无数双复眼闪烁着冰冷无机质的光芒。
无数张贪婪坚硬的口器在疯狂地开合,发出那令人灵魂战栗的“沙沙”声!
“呕……”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声。
是马周。这位以坚韧著称的寒门子弟,此刻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
他并非畏惧,而是眼前的景象,已超越了人类所能想象的生存极限的恐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是腐败禾苗植物根茎发酵的酸腐味。
是蝗虫排泄物堆积的腥臊味。
更是某种更深沉的绝望气味!
“侯爷!”一名百骑司密探指着远处田垄间的阴影处,声音紧绷,“是……死人!”
罗颢顺着方向望去。
在一道早已被啃光、只剩下嶙峋土埂的田垄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孩子,瘦骨嶙峋,手臂细得像枯枝,无力地垂在地上。
孩子身边,一个妇人模样的身影俯卧在地,一动不动,几只胆大的蝗虫甚至已经爬上了她散乱干枯的头发。
更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背靠着一株早已死去、连树皮都被剥光啃噬的树干。
头歪向一边,浑浊的眼睛茫然地大睁着,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破陶罐,罐子空空如也。
罗颢仰头,面露悲泣。
这就是蝗灾,这就是人命的脆弱。
在这个时代,人两三天不吃饭,便随时可能饿死!
路边,三三两两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灾民在蠕动。
他们眼神麻木,拖曳着沉重的步履,像一群游荡的幽灵。
有的在徒劳地扒开泥土,寻找着可能残存的、苦涩难以入口的草根。
有的则围着一堆刚刚熄灭的灰烬,拼命呼吸着空气中残留的、微乎其微的麦粒焦糊味。
那或许是焚烧蝗虫后仅有的、象征性的“收获”。
几个瘦得脱形的汉子,正用粗糙的石片,费力地刮剥着一棵榆树早已被啃噬得斑驳不堪的树干。
试图取下那层薄薄的、带着苦涩滋味的韧皮。
一处低矮破败的黄土墙边,几块碎裂的黄纸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那是百姓绝望中祭拜“虫王爷”的残余。
黄纸旁,一个妇人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对着南面长安城的方向,额头深深叩下去,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她枯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哑绝望的悲泣:
“虫王爷啊……开开恩呐……活不下去了……娃儿快饿死了……陛下……陛下您看到了吗……”
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咳嗽,最终被那浩瀚无边的“沙沙”声无情地吞噬!
真正意义上的,人间鬼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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