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行军打仗,分明是一场移动的酒池肉林。
锦官城外的官道上,旌旗蔽日,却遮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奢靡与腐朽。
绵延数里的队伍像是一条色彩斑斓的巨蟒,正在这崎岖的蜀道上艰难地蠕动。...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影七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木面,发出细微而规律的“笃、笃”声。那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又像是心跳的余响,在密室里回荡,与屋外渐起的夜风交织成一片低沉的合奏。
“只没他你?”
安九思缓缓抬头,蒙着白布的眼眶朝向影七的方向,嘴角微扬,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问。
“不是‘只’有我。”他轻声道,语气如水,却重若千钧,“而是??除了我,还有谁能做这件事?”
影七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瞎子,看他手中那枚不起眼的扳指在灯下泛出冷光,看他衣袖垂落时掩不住的枯瘦手腕,看他在黑暗中依旧挺直如松的脊背。这个人,明明已经废了双眼,断了江湖路,却偏偏比任何睁着眼的人都看得更远。
“你说你要建一个组织。”影七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霜,“凌驾于皇权之下,游离于江湖之外,操控天下钱粮、兵马、人心……听起来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倒像是神鬼之谋。”
“可若无人去做,这乱世便永无宁日。”安九思淡淡接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影阁杀人,淮下会救人,朝廷管律法,江湖讲义气??可谁来定规则?谁来让那些吃人的豺狼知道,它们也有被反噬的一天?”
“所以你要做那个定规则的人?”
“不。”安九思摇头,“我要做的,是让规则本身成为刀锋。我们不是王,也不是神。我们只是??执棋者。”
影七眯起眼,眸光如刃。
“执棋者?”她冷笑一声,“可你连眼都看不见,如何观局?如何落子?”
“正因为看不见,才看得清。”安九思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平静,“眼见为实,也最易惑。我看不到脸,便不会被情所困;我看不见血,就不会因悲而乱。我能听见每一句话背后的算计,能嗅到每一次呼吸里的恐惧。我的‘眼’,是人心,是势,是天下大势流转的脉搏。”
影七心头一震。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并非狂妄,而是早已将自己从“人”的范畴剥离出去,化作了一种近乎天地意志的存在。他不再执着于善恶,也不拘泥于忠奸,他所求的,是一场彻底的洗牌??一场以百年动荡为代价,换一个清明未来的豪赌。
“那你打算怎么开始?”她问。
安九思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卷,轻轻放在桌上。那纸卷边缘磨损严重,显然已被翻阅无数次。他用手指点了点中央一处朱砂标记,道:“这是北地李嗣源的行宫图。三日后,他会召见石敬瑭。那一夜,必有一战。”
影七瞳孔微缩:“你要动手?”
“不是我。”安九思摇头,“是他们自己动手。我要做的,只是推一把风,让火燃得更快些。”
“你早就布局了?”
“早在三年前。”安九思轻笑,“我在石敬瑭身边安插了一个厨子,在李从珂帐下收买了一个通译,在契丹可汗的妃子枕边埋了一个舞姬。这些人不显山露水,却能在关键时刻,递出一句话、递错一道菜、烧掉一封密信……足以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
影七怔住。
她统领影阁多年,杀人无数,手段狠辣,可她的杀戮终究是直接的、血腥的、以命换命的。而眼前这个人,竟能不动一刀一剑,仅凭言语与人心,便掀起滔天巨浪。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你不怕失控?”她低声问。
“怕。”安九思坦然承认,“所以我需要你们。”
“我们?”
“你,陶萍爱,樊明凌,还有……陈言。”他顿了顿,声音略带追忆,“以及所有还能守住心中一点光的人。我不指望人人无私,但必须有人愿意为了更大的‘道’,暂时放下私欲。”
影七冷笑:“可人心最难测。今日盟友,明日仇敌,这种事还少吗?”
“所以我不要朋友。”安九思语气骤冷,“我要的是??伙伴。”
“区别?”
“朋友是感性的,会因情背叛;伙伴是理性的,只为共同目标前行。我可以容忍你们有私心,但不能容忍你们破坏大局。一旦越界,我不介意亲手清理门户。”
影七盯着他,良久,忽而一笑:“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乱世之中,仁慈是最大的罪。”安九思平静回应,“若想救人,先要学会杀人。若想护光,就得敢入深渊。”
密室内再度陷入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
许久,影七开口:“你说要七人。”
“嗯。”
“已有其四:你、我、樊明凌、陶萍爱。”
“第五人,已在路上。”安九思道,“他是江南织造局的总管,掌管天下丝绸赋税,暗中资助过十七个流民义庄。此人表面圆滑世故,实则心藏烈火。他曾因一句‘百姓饿死,官仓满粟’而怒斩三名贪吏,事后自囚百日,写下《罪己书》。这样的人,既有手段,又有底线,最适合执掌财帛。”
影七点头:“第六人呢?”
“西北马帮首领,独眼龙萧十三。”安九思缓缓道,“他手下控三千精骑,往来西域诸国,走私兵器、贩卖情报。但他有个规矩:绝不卖马给契丹,绝不运粮给叛军。十年前,他为救一支被围困的商队,率众冲阵,死伤过半,只为保住一个老掌柜临终前想回家乡喝一口井水的愿望。这样的人,重诺如山,可用。”
影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最后一位?”
安九思沉默片刻,才道:“赵天。”
影七猛地抬头:“那个孩子?”
“正是。”安九思语气坚定,“他身上有种罕见的纯粹??既能为救一人屠尽山寨,也能为守一诺甘赴黄泉。更重要的是,他尚未被这个世界完全污染。他的心还‘活’着。我要把他培养成我们的‘刀’,也是我们的‘镜’。刀用来斩敌,镜用来照己。当我们走得太远,忘了为何出发时,他会提醒我们??别变成我们曾经最恨的那种人。”
影七久久未语。她想起赵九扑进自己怀里时的温度,想起冯岚拼死护他时的眼神,想起陈言抱着断念剑泪流满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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