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素衣女子背对观者，广袖垂地，发间斜簪一支白玉兰，姿态孤峭，风骨凛然。青璃容怔住。那背影……她曾在尹从易书房的密匣里见过一幅残卷，卷首题着“颜氏冰仪真容图”，画中女子虽仅露半侧面容，但那垂眸敛睫的弧度，那执卷微扬的指尖，与眼前壁画中素衣女子的背影，竟如出一辙！她下前三步，指尖颤抖着抚上冰凉砖面。就在她指尖触到玉兰发簪的刹那——整面影壁轰然崩塌！砖石并未坠地，而是化作无数飞旋的墨色蝴蝶，振翅盘旋，蝶翼上浮现出一行行细小篆文：【尔观百鬼，可曾见己？】【尔避规则，可曾守心？】【尔求生路，可曾问罪？】青璃容浑身一震，脑中轰然炸开——不是幻听，是神魂深处直接响起的诘问！每一个字，都如重锤砸在识海之上，震得她五脏移位，元神嗡鸣。她踉跄后退，脊背撞上身后墙壁，却未感到丝毫疼痛。因为那堵墙，也化作了墨蝶。她站在一片蝶海中央，四周再无砖石、屋舍、街道，唯有无边无际的墨色蝶影，翩跹飞舞，每一只蝶翼上的篆文，都在不断变幻、重组、流转。【颜冰仪，你弑师叛道，窃取【四幽遗珍】，致使血潼关三百里阴脉尽毁，万鬼暴动，此罪当诛。】【尹从易，你勾结鬼王，私建坊市，以活人饲鬼，炼阴兵三千，此罪当戮。】【陶亨容，你身为定国公府嫡脉，明知血潼关禁忌，仍擅闯禁地，更以血脉秘术窥探鬼道本源，此罪当囚。】三道声音，同时响起，分不清男女老幼，却字字如刀，直剖心肝。青璃容双膝一软，几乎跪倒。不是因罪名，而是因……真实。颜冰仪弑师？她确实见过那具躺在玄冰棺中的枯槁尸身，指尖还攥着半截断裂的【四幽遗珍】玉珏。尹从易勾结鬼王？她亲眼见过他深夜独坐静室，与香炉中浮现的灰雾人脸密谈，案上摊开的，正是血潼关七位鬼王的命格图谱。而她自己……定国公府祖训第三条，明令禁止后代子孙修习《玄阴炼形录》，可她十二岁那年，就在祠堂地窖里，发现了祖父手书的完整抄本，末尾批注：“此术非为炼鬼，实为……镇鬼。”镇鬼？镇谁的鬼？她猛地抬头，望向蝶海深处。那里，墨蝶渐渐聚拢，凝成一道纤细身影。素衣，白玉兰，背对众生。青璃容喉头滚动，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颜……”话未出口，那身影忽然缓缓转身。青璃容瞳孔骤缩。那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眉如远山，眼似寒潭，鼻梁高挺，唇色淡如新雪。甚至连左眉尾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只是那双眼——空的。没有瞳仁，没有眼白，唯有一片混沌的灰雾，在眼眶中缓缓旋转。“你终于来了。”灰雾之眼开口，声音却是青璃容自己的嗓音，只是更冷，更沉，更……疲惫，“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七年。”青璃容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十七年？她今年……十九岁。“你不是颜冰仪。”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你是……她的影？”“影？”灰雾之眼轻轻摇头，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我是她剥离的‘罪’，是她镇压在血潼关最深处的‘心魔’，是她留给后来者的……最后一道考题。”她抬手，指向青璃容心口：“你身上，有她的血。”青璃容低头，只见自己方才划破的手臂上，那道灵血符文正剧烈搏动，如一颗活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涌出一缕淡金色的血丝，蜿蜒游走，直抵心口。“她把你送来，不是为了救你。”灰雾之眼一字一顿，“是为了……让你替她，完成未竟之事。”“什么……未竟之事？”“敕封女鬼。”灰雾之眼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锐利，“不是三千，不是八百，而是……九十九。”“九十九位真正自愿赴死、心甘情愿被敕封的女鬼。她们不为权势，不为力量，不为长生——只为赎一个，早已无法偿还的罪。”青璃容浑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九十九？她忽然想起尹从易静室中那只白陶香炉。炉中八支骨香。八支。可若加上此刻正燃烧在她心口的那道灵血……便是第九支。“你……你究竟是谁？”她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灰雾之眼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眉心。那里，一道细如发丝的赤金裂痕，正悄然绽开。裂痕深处，隐约可见一枚古朴印章的轮廓，印文古奥，却分明是三个字——【敕·女·鬼】青璃容如遭天雷贯顶，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就在这时，整片蝶海骤然沸腾！墨蝶疯狂扑向她，不是攻击，而是……涌入！一只，两只，十只，百只……它们穿过她的皮肤，钻入她的血管，渗进她的骨髓，最后，全部汇入她心口那道搏动的灵血符文之中。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仿佛有千万把钝刀在刮她的神魂，又像有亿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记忆。她看到无数碎片闪过——血潼关地底，一条断裂的黑色阴脉如巨龙垂死，哀鸣震动山岳；玄冰棺中，颜冰仪睁着空洞的双眼，手中玉珏寸寸龟裂；尹从易跪在血泊里，双手深深插进泥土，指甲翻裂，血肉模糊，而他头顶，七道鬼王虚影狞笑着，将一道道漆黑锁链，钉入他脊椎；还有……还有定国公府祠堂，那幅被供奉在最高处的祖宗画像。画中老者须发皆白，手持玉圭，目光却越过所有后人，冷冷地，落在画外——落在她此刻所站的位置。“原来……”青璃容仰起头，一滴血泪自眼角滑落，砸在地上，竟化作一朵小小的、燃烧的白玉兰，“我不是来参加仙考的。”“我是来……还债的。”话音落下，她心口灵血符文轰然爆开！金光冲天而起，瞬间撕裂蝶海，照亮整座血潼关！而在那光芒最盛之处，青璃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之上，一枚赤金印章，凭空凝现。印文古拙，却清晰无比——【敕·女·鬼】与此同时，血潼关深处，七座鬼王殿宇，同时震颤。第七座殿中，那尊始终背对众生的青铜鬼王像，缓缓……转过了头。它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青铜面庞。可就在那面庞正中央，一道裂痕，无声绽开。裂痕深处，一枚与青璃容掌心一模一样的赤金印章，幽幽亮起。血潼关，开始真正……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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