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旧楼翻新改造项目,我也听人说过。”布拉沃弹了弹烟灰,“前不久还传出要效仿西方先进经验,搞招投标。”“是啊,我们铁锤帮名下也有个建筑合作社。”卡林奇心有不甘道:“本来还想参...林国栋把那张皱巴巴的月票券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纸边几乎要嵌进掌纹里。他站在厂门口第三根水泥电线杆底下,影子被正午的太阳钉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像一摊化不开的墨。身后是红砖砌的老厂房,锈蚀的铁皮屋顶在热浪里微微震颤,远处高音喇叭正断断续续播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声音沙哑,像卡了半截麦秸的破锣。他没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刚才在工会办公室,老主任把那张印着“东风机械厂1986年度优秀青年技工”字样的月票券推过来时,手抖得厉害,搪瓷缸里的茶水晃出三道涟漪。“国栋啊……厂里这个月,发不出工资了。”老主任没看他的眼睛,只盯着自己洗得发毛的蓝布袖口,“但这张票,是上面硬压下来的指标——必须发给‘有突出贡献’的人。你修好那台德国进口镗床的事,车间都传遍了。”林国栋没接话。他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安全生产先进班组”锦旗,右下角有个暗褐色的污点,像干涸多年的血痂。三个月前,就是在这间办公室,他亲眼看着赵大勇被人架着拖出去——那个总爱蹲在锻压机旁啃冷馒头、左耳缺了半块软骨的老师傅。赵大勇说镗床液压系统漏油不是零件老化,是图纸错了;没人信。林国栋悄悄照着他画的草图改了三条油路,机器真就稳了。可赵大勇第二天就被“借调”去清理锅炉房积灰,第三天,人就倒在了十五米高的烟囱平台上。风卷着煤灰扑在脸上,林国栋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蹭下一道黑痕。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筒子楼三楼公共水房,听见隔壁王婶压着嗓子跟人讲:“……听说了没?赵师傅摔下去前,兜里揣着半张图纸,背面全是铅笔写的字,密密麻麻,全是油路参数!”他喉结动了动,把月票券塞进裤兜最深的夹层,转身往厂区后门走。那里有一道被藤蔓缠死的铁门,锈迹爬满门框,像一张溃烂的嘴。他踢开半块松动的青砖,从底下抽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他用废料车床边角料磨的三枚铜制齿轮,齿距精确到0.02毫米,比厂里仓库里存着的苏联货还准。这是他攒了四个月的“火种”,准备换五十斤粮票,再托人从黑市弄两斤带肥膘的猪肉——妹妹林小雨的哮喘又犯了,咳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像有把钝刀在刮她的肋骨。刚拐过堆放报废机床的荒草地,斜刺里冲出个人影,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撞在他肩膀上。“哟!咱厂的‘活鲁班’还活着呢?”刘卫东歪戴着鸭舌帽,左手拎着个空啤酒瓶,右手捏着张对折的报纸,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颗黑痣,“听说你修好了镗床?啧啧,可惜啊——”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林国栋耳垂,声音黏腻得像刚熬化的猪油,“赵大勇摔下去那天,你是不是也在锅炉房顶?”林国栋脚步没停。他盯着刘卫东右手指甲缝里嵌着的紫黑色油垢——那是昨天凌晨三点,他亲眼看见这人从镗床控制柜后面钻出来时留下的。当时刘卫东正用一块磁铁吸起散落在地的几颗微型保险管,动作熟稔得像在捡豆子。“让开。”林国栋嗓音干涩。刘卫东却笑起来,把报纸抖开,哗啦一声拍在林国栋胸口:“看看!新鲜出炉的《江城日报》!头版头条!”他指着铅字标题,唾沫星子溅在油墨未干的纸面上:“《我市首台国产数控立式铣床试制成功!东风机械厂技术攻关取得历史性突破》——嘿,你猜怎么着?主设计师栏里,写的是‘刘卫东同志领衔’!”林国栋的目光扫过那行字,停在右下角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上:刘卫东穿着崭新白大褂,站在一台蒙着红绸的铣床前,手指夸张地指向控制面板。而那面板右侧,赫然焊接着三枚小小的、形状怪异的铜质凸起——和林国栋油纸包里那三枚齿轮,齿形完全一致。他胃里猛地一缩,像被谁攥紧又拧转。昨天夜里,他蹲在铣床车间后墙根下,亲眼看见刘卫东用砂轮机削平其中一枚齿轮的啮合面,再用环氧树脂把它粘死在控制柜内壁的散热片上。当时刘卫东叼着烟,烟雾缭绕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弧度,像条刚吞下青蛙的蛇。“你拿我的东西,换你的名字。”林国栋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刘卫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更响亮地笑起来,啤酒瓶底在地上磕出脆响:“东西?哪来的东西?林国栋,你摸摸自己口袋——里头除了那张废纸,还有什么?哦对,还有你妹妹的药费单子吧?”他忽然压低声音,酒气喷在林国栋颈侧,“上礼拜五,我看见你妈在仁济医院缴费窗口,把最后两张十元钱递进去时,手抖得像筛糠。你说……要是让她知道,她儿子修好的镗床,正天天替别人挣奖金,她会不会当场晕过去?”林国栋的拳头在裤兜里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今早出门前,母亲把一碗稠得拉丝的玉米糊塞进他手里,碗底压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是林小雨的诊断书,医生用红笔圈出“支气管痉挛性哮喘”几个字,旁边批注:“需长期服用氨茶碱,禁受刺激性气体”。风突然停了。蝉鸣也歇了。整个厂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锅炉房烟囱里飘出的白气,在灼热空气里缓慢翻卷,像一条垂死的龙。林国栋慢慢松开拳,从裤兜掏出那张月票券。纸面已被汗水浸得半透明,边缘卷曲。他当着刘卫东的面,把它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雪白的碎屑纷纷扬扬落进尘土里,像一场不合时令的雪。刘卫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那些纸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伸手去拽林国栋胳膊:“你疯了?!这玩意儿能换三斤鸡蛋!”林国栋侧身避开,目光扫过刘卫东敞开的衣领——那里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尼龙绳,绳结打得极紧,勒进皮肉里,形成一道深陷的凹痕。他记得清楚,上周二下午,赵大勇被架走时,脖子上就系着同样一根红绳,绳结位置分毫不差。“赵师傅那根绳子,”林国栋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热铁,“是你帮他系的吧?”刘卫东瞳孔骤然收缩,右手闪电般捂住领口,指节泛白:“你胡说什么?!”“他摔下去前,手里攥着半张图纸。”林国栋往前迈了一步,逼得刘卫东踉跄后退半步,踩进一堆湿漉漉的炉渣里,“背面写满了参数。我认得他的字——每一横都带钩,像刀刻的。可那天早上,我看见你蹲在锅炉房门口,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东西。你画的,也是油路图。只是你把压力阀的位置,挪了七厘米。”刘卫东的呼吸粗重起来,额角沁出豆大的汗珠,混着煤灰往下淌:“你……你他妈少血口喷人!”“血?”林国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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