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纸飞机
一
王毅颖九岁那年的秋天，梧桐叶落了一地。
他站在三年级二班的教室门口，手里攥着转学证明，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追逐打闹，有人在分享零食，还有人在大声争论着什么游戏。
他不认识任何人。
班主任刘老师拍了拍手：“都安静一下，这是新来的同学，王毅颖。”
教室里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王毅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带有点发白，是他妈从地摊上买的。他听见有人在底下小声议论什么，但他没听清。
刘老师指了指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你先坐那儿吧。”
他低着头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前面的座位坐着一个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她正在低头写东西，从他坐下到上课铃响，她一次都没回头。
王毅颖想，她应该不会注意到他。
二
第一节课是语文。
王毅颖趴在桌上，准备睡觉。他从小就喜欢睡觉，不是困，是不想听。反正听了也听不懂，不如睡觉。
刚闭上眼，一个纸团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猛地抬起头，往后看。后面几个男生在偷笑，但看起来不像他们扔的。
他转过头，看向前面。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正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她的后背挺得直直的，马尾随着写字的动作微微晃动。
纸团是从她那边飞过来的？
他展开纸团，上面写着一行字：
“别睡觉，听课。”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每个字都写在格子里。
王毅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前面。
她还在低头写字，没回头。
他拿着那个纸团，看了很久。纸是那种普通的田字格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点毛糙，但字写得很认真。
他想，她为什么要管他？
他们又不认识。
三
那天放学，王毅颖走在操场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扎马尾，粉色外套，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
是她。
她走得不快，低着头，好像在想着什么。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毅颖跟在她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她，就是想跟着。
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买了一根冰棍。是那种最便宜的糖水冰棍，五毛钱一根。
她拿着冰棍，站在小卖部门口吃。
王毅颖站在不远处，假装在看墙上贴的广告。
她吃完冰棍，把木棍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他继续跟着。
四
跟了两条街，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王毅颖来不及躲，正好和她对视。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跟着我干嘛？”她问。
王毅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没回答，转身继续走。
他又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再次停下来。
“你到底要干嘛？”
王毅颖挠挠头，终于憋出一句话。
“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邱莹莹。”
邱莹莹。
王毅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你呢？”她问。
“王毅颖。”
她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他又跟上去。
她没再赶他走。
五
走到一个小区门口，她停下来。
“我到了。”
王毅颖看了看那个小区，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墙上的白灰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家住哪儿？”
王毅颖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
“不知道？”
“我刚搬来，”他说，“我妈带我来的，我不认识路。”
邱莹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那你回去认得路吗？”
王毅颖想了想，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
“你在这儿等着，我把书包放回去，然后送你。”
六
五分钟后，她出来了。
书包没了，手里多了两张纸。
“这是什么？”王毅颖问。
“地图，”她把一张纸递给他，“我画的。”
王毅颖低头看，纸上画着线条和方块，标注着“学校”“小卖部”“十字路口”“红绿灯”等等。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从这儿往北走，”她指着纸上的线条，“过两个红绿灯，左转，再走一条街，有个菜市场。你问问菜市场的人，附近有没有刚搬来的。”
王毅颖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谢谢你。”他说。
邱莹莹摇摇头。
“走吧，我送你到第一个红绿灯。”
七
他们一起走。
她走左边，他走右边。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走到第一个红绿灯，她停下来。
“往那边走，”她指着前面，“一直走，第二个红绿灯左转。”
王毅颖点点头。
她看着他，忽然说。
“你明天别迟到了。”
“什么？”
“明天要考试，”她说，“语文第一单元。”
王毅颖愣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有考试。
她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你复习了吗？”
他摇摇头。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撕下一张纸。
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王毅颖接过来看，是语文课本上的重点词句。
“就这些，”她说，“背下来，能及格。”
说完，她转身走了。
王毅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张纸。
一张地图，一张重点。
他看了很久。
八
那天晚上，他真的背了。
那些词句，他一遍一遍地念，一遍一遍地记。
他妈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灯下念书，吓了一跳。
“你今天怎么了？”
他没说话。
第二天考试，他居然考了六十二分。
及格了。
九
从那以后，王毅颖每天都会注意她。
她叫邱莹莹，是班长，也是年级第一。
每天都坐在那个位置，每天都低头写字，每天都扎着高高的马尾。
她好像永远都在做题。
课间的时候，别人出去玩，她做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别人聊天，她做题。
放学的时候，别人结伴回家，她还是做题。
王毅颖想，她是不是只会做题？
十
有一次，他问她。
“你怎么老做题？”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做题干嘛？”
“玩啊，”他说，“跳绳，踢毽子，跳房子。”
她摇摇头。
“没意思。”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她想了想，说。
“做题有意思。”
王毅颖愣住了。
做题有意思？
他从来没听过有人这么说。
十一
又有一天，他看见她在操场边哭。
那是第一次看见她哭。
她坐在花坛边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毅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擦眼泪。
“没事。”
“没事你哭什么？”
她没说话。
王毅颖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数学考了九十九分。”
王毅颖愣住了。
“九十九分还哭？”
“不是第一，”她说，“有人考了一百。”
王毅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她真奇怪。
考九十九分还哭。
但他又想，她真厉害。
考九十九分还觉得不够。
十二
那天放学，他看见她一个人走在前面。
他追上去，走在她旁边。
“你没事了吧？”
她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
她愣住了。
“给你，”他说，“别哭了。”
她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接过去，剥开，放进嘴里。
“甜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笑了。
她也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小小的，淡淡的，但很好看。
十三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带一颗糖。
有时候是大白兔，有时候是水果糖，有时候是巧克力。
都是他妈给他的零花钱买的。
他每天趁她不注意，偷偷放在她桌洞里。
她从来没问过是谁放的。
但他知道她吃了。
因为糖纸会出现在垃圾桶里。
十四
有一天，他放糖的时候，被她看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是你放的？”
他愣住了，脸一下子红了。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谢你。”
他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你也吃。”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糖，递给他。
是另一种糖，他没吃过的。
他接过去，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
十五
冬天来了。
有一天放学，下起了雪。
王毅颖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邱莹莹。
她一个人走在雪地里，没打伞，头发上落满了雪。
他跑上去，走在她旁边。
“你怎么不打伞？”
她摇摇头。
“没带。”
他想了想，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在她头上。
她愣住了。
“你呢？”
“我不怕冷。”
她看着他，他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脸冻得红红的。
她把帽子摘下来，还给他。
“一起戴。”
她把帽子举起来，举在两个人中间。
王毅颖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和她一起钻进帽子里。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帽子下面，慢慢往前走。
雪花落在他们周围，但他们不觉得冷。
十六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
“我到了。”
他点点头。
她把帽子还给他。
“明天见。”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见。”
十七
那一年，他们成了朋友。
不是那种天天黏在一起的朋友，而是一种奇怪的朋友。
她做题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着。
不说话，就坐着。
有时候她会抬起头，看他一眼。
“你干嘛？”
“不干嘛。”
她就会继续低头做题。
有时候他会问她题。
她就会给他讲。
讲一遍，听不懂。
讲两遍，还是听不懂。
讲三遍，终于懂了。
她从来不烦。
十八
有一次，他问她。
“你怎么不烦？”
她想了想，说。
“因为你在听。”
他愣住了。
“别人都不听，”她说，“就你在听。”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说。
“而且你听三遍就会了。”
他笑了。
“那是因为你讲得好。”
她脸红了。
十九
春天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
去郊外的公园，坐大巴去。
王毅颖上了车，看见邱莹莹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开动了。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
他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亮亮的。
他想，她真好看。
二十
到了公园，大家自由活动。
有人去划船，有人去爬山，有人去野餐。
王毅颖跟着邱莹莹。
她走到一棵大树下，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又开始做题。
他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到哪儿都做题？”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做题干嘛？”
他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
“你看，这片叶子是心形的。”
她看了一眼，愣住了。
真的，那片叶子是心形的。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
“送你了。”他说。
她把叶子收进口袋里。
然后她收起书，不做了。
二十一
他们在公园里走了很久。
看了花，看了草，看了湖里的鱼。
她的话不多，但他觉得很高兴。
因为她笑了好几次。
走到一个小山坡上，她忽然停下来。
“你看。”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架纸飞机，挂在树枝上。
“想要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看了看那棵树，不高。
他脱了外套，爬上去。
她站在下面，紧张地看着他。
“小心点。”
他爬上去，够到那架纸飞机，拿下来。
然后他跳下来，把纸飞机递给她。
她接过去，笑了。
“谢谢你。”
他看着她笑，忽然觉得摔一下也值了。
二十二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把那架纸飞机拆开了。
里面有一行字，不知道是谁写的。
“我想飞。”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纸叠回去，收进口袋里。
王毅颖看着她，忽然问。
“你想飞吗？”
她想了想，说。
“想。”
“飞去哪儿？”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没说话。
二十三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们分班了。
王毅颖在三班，邱莹莹在四班。
教室不在同一层楼，见面的机会少了。
但王毅颖还是会去找她。
下课的时候，跑到四班门口，假装路过。
有时候她会看见他，朝他点点头。
有时候她在做题，没看见他。
他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回去。
二十四
有一次，他去找她，看见她趴在桌上。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没事。”
“没事你眼睛怎么红了？”
她没说话。
他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奶奶病了。”
他愣住了。
“严重吗？”
她点点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
“会好的。”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说。
“因为你是好人。”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虽然还在哭，但笑了。
二十五
那天放学，他没回家。
他去了一趟药店，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了一盒钙片。
他不知道奶奶病了该吃什么，但电视上说钙片对身体好。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地到学校，把那盒钙片放在她桌洞里。
然后他跑回自己教室。
上课的时候，他收到一张纸条。
是她传过来的。
“是你放的？”
他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传了一张：“谢谢你。”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二十六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王毅颖的爸妈离婚了。
那天放学回家，他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我们离婚了。”她说。
王毅颖愣住了。
“以后你跟妈妈过。”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着以后会怎么样。
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个人。
邱莹莹。
她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做题吗？
还扎着马尾吗？
二十七
后来，他妈带他搬了家。
搬到城市的另一边。
临走那天，他想去找邱莹莹。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我会回来的。”
他把信纸折好，跑到学校，趁没人注意，塞进她的桌洞里。
然后他走了。
二十八
后来的几年，王毅颖再也没有见过邱莹莹。
他去了新的学校，认识了新的同学，有了新的生活。
但他一直记得她。
记得她扎着马尾的样子，记得她低头做题的样子，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
记得她给他讲题，记得她和他一起躲在帽子下面，记得她收下那片心形的叶子。
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就想。
她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做题吗？
还扎着马尾吗？
还笑吗？
二十九
初中三年，王毅颖变了很多。
他开始打架，开始逃课，开始和老师对着干。
他妈管不了他，就由着他去。
他爸偶尔来看他，看一眼就走。
他觉得自己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但每次想起她，他就会安静下来。
他想，她一定还在好好读书。
她一定还是年级第一。
她一定还是那个样子。
三十
有一次，他打架受了伤，躺在医院里。
他妈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没说话。
他想着，如果她在，会说什么？
可能会说：“你怎么又打架？”
可能会说：“疼不疼？”
可能会说：“下次别打了。”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
他妈愣住了。
“你笑什么？”
他没说话。
三十一
中考那年，王毅颖考得很差。
只能上一所普通的高中。
他妈说，你就这样吧，反正也不是读书的料。
他没说话。
但他心里想，她考得一定很好。
她肯定能上最好的高中。
三十二
高一那年，王毅颖在一中打架，被开除了。
他妈气得不行，骂了他整整一个星期。
他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骂声，一言不发。
晚上，他翻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有一张纸条，一个纸团，一片叶子，一封信。
纸条上写着：“别睡觉，听课。”
纸团是那个他扔给她的，她后来还给他了。
叶子是那片心形的叶子，干枯了，但还在。
信是他写的那封，“我会回来的。”
他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转学。
转到她可能去的学校。
三十三
他打听了很多地方。
问同学，问老师，问所有可能知道的人。
最后知道，她在三中。
就是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校。
他想，她怎么会在那儿？
她应该去最好的学校才对。
但不管怎样，他要去。
三十四
高二开学那天，王毅颖站在三中门口。
他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
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学校。
不知道她变没变。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
但他还是进去了。
三十五
他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
班主任在介绍他，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眼睛在教室里找。
找那个扎马尾的身影。
找那个永远低着头的背影。
然后他看见了。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坐在那儿，低着头，在写东西。
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干净的衣服，后背挺得直直的。
他愣住了。
三十六
班主任问他：“王毅颖，你想坐哪儿？”
他看着她，说：“我想坐第一排。”
班主任看了看，指了指林晓晓旁边的空位。
他走过去。
路过她座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
他想了想，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揉成团，扔在她桌上。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坐到最后一排。
趴下，假装睡觉。
但其实他没睡。
他在等。
等她回头。
三十七
五分钟后，班主任回来了。
“王毅颖！第一天上课就睡觉？给我站起来！”
他站起来，看向她。
她正低头做题，把那个纸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想，她还是那个样子。
一点都没变。
三十八
下课的时候，他走到她桌前。
“你叫什么名字？”
她头也不抬：“邱莹莹。”
“邱莹莹，”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记住你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看见了。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
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三十九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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