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漫长的三年
一
王毅颖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坐在搬家车的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张纸条、一个纸团、一片叶子和一封信。纸条上写着“别睡觉，听课”，纸团是他扔给她的那个，叶子是那片心形的，信上写着“我会回来的”。
车开出那条熟悉的街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只能看见几棵梧桐树的树梢，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他妈坐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窗外。她什么都没说，他也没说。
车开了很久，久到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梦里他站在那个教室门口，看见她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在写东西。他想叫她，但张不开嘴。他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
然后他就醒了。
车停了，停在一栋灰色的楼房前面。楼道里很暗，墙上的白灰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他妈领着他上了三楼，打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子，两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以后我们就住这儿。”他妈说。
他点点头，把盒子放在床头，开始收拾东西。
二
新学校在菜市场后面，穿过一条窄巷子就到了。
开学第一天，王毅颖站在教室门口，里面闹哄哄的。没有老师，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前面的座位坐着一个男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旁边的座位空着，没人坐。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讲课的时候声音很大。王毅颖趴在桌上，想睡觉，但睡不着。他盯着前面那个空着的座位，想起以前坐在他前面的那个人。
她一定在好好听课。她一定在认真做题。她一定还是那个样子。
下课的时候，有人拍他肩膀。他回过头，是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咧着嘴笑。
“你叫什么？”
“王毅颖。”
“我叫李浩，坐你后面。你从哪儿来的？”
王毅颖想了想，说：“从那边。”
李浩挠挠头：“那边是哪边？”
他没回答，转过头，趴下。
三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王毅颖每天上课睡觉，下课发呆，放学回家。他不跟别人说话，别人也不跟他说话。李浩偶尔会找他聊天，但他不怎么搭理，时间长了，李浩也不来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到底，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打开那个盒子。
把纸条拿出来看一遍，把纸团展开又揉起来，把叶子放在手心里，把信折好又打开。
“我会回来的。”
他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她会不会等他？
还是已经忘了他？
四
初一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王毅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他想起去年冬天，她和他在帽子下面一起走。她靠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的雪花。她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脸冻得红红的，但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想去找她。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跑出门。
他不知道她家在哪儿。他只记得那个小区的名字，枫林小区。他问了好几个人，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
墙上的白灰还是那样，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几栋灰色的楼。他不知道她住哪一栋，不知道她住几楼，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冻麻了。
然后他走了。
五
回家以后，他发了一晚上的烧。
他妈急得不行，给他喂药，给他敷毛巾，问他去哪儿了。他闭着眼，不说话。迷迷糊糊的时候，他看见她坐在他旁边，低头在写东西。他想叫她，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第二天醒来，烧退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他不能去找她。
他什么都没做好，成绩不好，什么都不好。他去找她，能说什么？说他被开除了？说他打架了？说他连高中都考不上？
他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
六
初二那年，王毅颖变了。
他开始打架。
不是因为看谁不顺眼，是因为有人惹他。有人拿他东西，他打。有人骂他，他打。有人说他妈的坏话，他打。打完了，被叫家长，写检查，罚站。他妈来了，红着眼跟老师说对不起。他站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回家以后，他妈骂他。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能不能让我省省心？”
他不说话。
“你爸不管你了，我也不想管你了！”
他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他妈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
他忽然想起她。如果她在，会说什么？可能会说：“你怎么又打架？”可能会说：“疼不疼？”可能会说：“下次别打了。”
他低下头，走进房间，关上门。
打开那个盒子。
纸条还在，纸团还在，叶子还在，信还在。
“我会回来的。”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七
有一次，他打架打得太狠了，把人家鼻梁打断了。
对方家长来了，闹到学校。学校要开除他。他妈跪在校长办公室里求情，哭得不成样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妈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
他走过去，把他妈拉起来。
“妈，别求了。”
他妈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你不想上学了？”
他没说话。
后来学校没开除他，给了他一个处分。他妈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扶着她，走出校门。
“妈，对不起。”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他从来没说过对不起。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他妈跪在地上的样子。想着想着，忽然想起她。
她在干什么？她一定在好好读书。她一定还是第一名。她一定不会让人跪在地上求情。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八
初三那年，他开始想一件事。
她要中考了。
她会考到哪个学校？最好的那个？还是普通的那个？
他打听了一下。她还在三中。就是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校。他想，她怎么还在那儿？她应该去最好的学校才对。但不管怎样，他知道她在哪儿了。
他要去找她。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他成绩那么差，连普通高中都考不上。他去找她，能说什么？
他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
九
中考前一个月，他忽然开始看书。
他妈吓了一跳。
“你要干嘛？”
他没说话，继续看书。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他只是想，如果她问起他的成绩，他至少能说一个不太丢人的分数。
他看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晚上看到很晚，看不懂的地方就反复看，反复记。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他考了三百多分。不高，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妈看着成绩单，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他没说话。
十
高中他上了一所普通学校。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最差的。
高一那年，他又打架了。
这次不是因为有人惹他，是因为有人欺负一个初一的小孩。他看不惯，上去就打。打完了，被叫家长，写检查，罚站。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学校要开除他。
他妈来了，站在校长办公室里，又要跪下。
他拉住她。
“妈，别跪了。”
他妈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你知不知道，你再被开除，就没学校要你了？”
他没说话。
他知道。
但他不后悔。
十一
被开除那天，他一个人走在街上。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他走到一个天桥下面，停下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只是随便走的。
他上了天桥，站在桥上，看着下面的车流。车灯亮亮的，一辆接一辆，从脚下穿过。
他忽然想起她。
她在干什么？还在做题吗？还扎着马尾吗？还笑吗？
他站在天桥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她。
十二
他打听了很久。
问同学，问老师，问所有可能知道的人。
最后知道，她在三中。
就是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校。
他不知道她怎么还在那儿。但他不管了。他要去。
十三
高二开学那天，他站在三中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校服，书包是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扇铁门。
他想了很久。
她会变成什么样？还扎马尾吗？还低头做题吗？还笑吗？还记得他吗？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十四
他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
班主任在介绍他，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眼睛在教室里找。
找那个扎马尾的身影。找那个永远低着头的背影。
然后他看见了。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坐在那儿，低着头，在写东西。
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干净的衣服，后背挺得直直的。
他愣住了。
十五
班主任问他：“王毅颖，你想坐哪儿？”
他看着她，说：“我想坐第一排。”
班主任看了看，指了指林晓晓旁边的空位。
他走过去。
路过她座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
他想了想，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揉成团，扔在她桌上。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坐到最后一排。
趴下，假装睡觉。
但其实他没睡。
他在等。
等她回头。
十六
五分钟后，班主任回来了。
“王毅颖！第一天上课就睡觉？给我站起来！”
他站起来，看向她。
她正低头做题，把那个纸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还是那个样子。
一点都没变。
下课的时候，他走到她桌前。
“你叫什么名字？”
她头也不抬：“邱莹莹。”
“邱莹莹，”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记住你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看见了。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
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十七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纸团，那张地图，那些重点。
想起那颗糖，那片叶子，那架纸飞机。
想起她和他一起躲在帽子下面，慢慢往前走。
想起那封信。
“我会回来的。”
他回来了。
她没认出他。
但他不怪她。
十八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的事。
她没认出他。她肯定不记得了。这么多年，她肯定早就不记得了。
但他不怪她。
他只想，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她。
十九
第二天，他早早地到教室。
在她桌上放了一瓶牛奶。温的。
他不知道她喜欢喝什么，但他想，牛奶应该没问题。
然后他坐到后面，假装睡觉。
她来了。看见桌上的牛奶，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趴在桌上，但眼睛没闭。
她收回目光，把牛奶收进桌洞。
他看见了，笑了。
二十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给她送牛奶。
有时候是温的，有时候是冰的。他不知道她喜欢温的还是冰的，就换着送。
有一天，他发现她只喝温的。冰的放着，不喝。
从那以后，他就只送温的了。
二十一
他每天都在看她。
上课的时候看，下课的时候看，放学的时候也看。
她好像永远都在做题。和小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时候他会想，她是不是只会做题？
但他知道不是。
她笑起来的样子，他见过。很好看。
二十二
有一天，他问她。
“你每天做这么多题，不累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习惯了。”
“习惯？”他笑了，“习惯做卷子？你是有多无聊？”
她没理他，继续做题。
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他想，原来她也会害羞。
二十三
后来，老周让他补课。
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他想，终于有机会了。可以每天和她在一起。可以每天听她说话。可以每天看着她。
补课的第一天，他坐在她对面。
她开始讲题。
他听不进去。因为他一直在看她。看她的眼睛，看她的鼻子，看她的嘴，看她说话的样子。
她讲了一会儿，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
“你在听吗？”
“在听。”
“那我刚才讲了什么？”
他答不上来。
她瞪了他一眼。
但他笑了。
因为她的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样亮。
二十四
有一天，他们一起在图书馆。
她给他讲完一道题，忽然问。
“王毅颖，你为什么这么努力？”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因为你教我，所以我想努力。”
她的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他看着她的耳朵，红红的，像苹果。
他想，值了。
二十五
高三那年，他越来越努力。
因为他想和她考同一所大学。
虽然他知道很难。但他想试试。
她问他：“你想考哪个大学？”
他说：“你想考哪个？”
她说：“清华。”
他想了想，说：“那我就考北京的大学。”
她愣住了。
“为什么？”
他看着她，笑了。
“因为离你近。”
二十六
高考前夜，他给她发消息。
“邱莹莹，明天加油。”
她回：“你也是。”
他又发了一条。
“等我。”
她回：“好。”
他看着那个“好”字，眼眶有点热。
他想，他一定要考上。
二十七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考了497分。比一模进步了快两百分。
她考了全省第三。
他看着她的成绩，笑了。
他想，她真厉害。
二十八
他报了北京的大学。不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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