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十年,四月二十日。
芒种。
二十四节气行至第九。
古语云:“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
此节春去夏来,北方麦浪翻金,亟待归仓;南方水田如镜,正抢插新秧。农家多呼之为“忙种”,一字之易,道尽时节紧迫——抢收抢种,一刻千金,半分耽搁不得。
老辈常言:“芒种芒种,连收带种。”
田家终年辛劳,脚不沾地,入此五月,更是忙得人仰马翻。天尚未明,东方初吐鱼肚白,农夫已荷镰负筐,摸黑出门;待月上中天,清辉遍洒田埂,方拖疲影而归。
地头间,镰刀割麦“嚓嚓”声此起彼伏;耧车辘转,耩地之声自村头达村尾,又从村尾漫进农家小院。麦场上,连枷起落,金粒飞溅如星,铺于晒场,灿若碎金;稻田里,新秧齐整成列,风过则绿波层叠,远荡天际,连风亦染青禾之气。
芒种有三候,藏着万物的时序流转。
一候螳螂生,去年深秋埋下的虫卵,感应着阴气初生,挣破卵壳,怯生生探出头,开始在草丛间觅食;二候鵙始鸣,伯劳鸟栖于枝头,鸣声清越,穿透林野,添了几分夏的热闹;三候反舌无声,平日里善学百鸟啼鸣的百舌鸟,反倒收了声,似是知晓时节更迭,该让位于这盛夏的清响。
万物随阴气渐长,悄然变换姿态,藏着自然的玄机。
可对汴州北部、涿州南部的百姓而言,芒种不只是农忙的节点,更是刻在骨子里的节日。
这习俗传了千百年,根源要从浮玉山说起。
很久很久以前,汴北涿南一带,天灾频仍,民不聊生。
旱魔肆虐,则赤地千里,禾苗枯焦如炭,井泉尽涸。草根掘尽,树皮亦被饥民剥食殆尽;洪涝泛滥,则浊浪滔天,田舍倾颓,人畜漂没,尸身或挂树梢,或浮水面,惨不忍睹。更有冰雹骤至,大者如拳,小者如卵,轰然砸落,转瞬之间,一季庄稼尽毁,一年指望皆空。百姓走投无路,逃荒者绵延数里,道旁饿殍枕藉,白骨曝于荒野,乌鸦群集,盘旋啄食。
涿南与汴北之间,横亘一山,名曰浮玉山。
山不甚巍峨,却终年云雾缭绕,林深草密,古木参天。纵是常年樵采狩猎之辈,亦不敢轻入深山,只在山隅徘徊。
世世代代,山下百姓口耳相传一传说:昔有一尊者,本居天界,见人间疾苦,心生慈悲,遂动凡心,欲下凡救苦。奈何轮回途中偶生差错,一念偏差,竟投虎胎,降生于浮玉山最深密林之中。
其形为斑斓猛虎,巨躯若丘,利爪如刃,一声咆哮,山岗震动,林鸟惊飞。然其心藏大慈,不食生灵,不践青苗,敛威自守,于山中静心修行,自号云梦君。
初时,百姓偶见山中有虎影,无不魂飞魄散,远远瞥见便四散奔逃。凡途经浮玉山下,必结伴,手中紧攥刀斧,步履匆匆,不敢稍作停留,生怕为这山中猛虎所伤。
然日久天长,百姓渐渐窥出端倪,此虎虽形猛,却从未伤过一物、害过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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